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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东南角,懒园。这是容璟的一处别院,闹中取静,周围住的都是清贵人家,低调而矜贵。
此刻,容璟正歪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一条腿屈着搁在栏杆,另一条腿悬空无所事地晃悠着,姿态散漫,像个没骨头的纨绔少爷。
他面前挂着一只铜丝鸟笼。
笼中的翠羽鹦鹉正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嘴里叭叭地往外蹦词。
"公子真俊!公子真俊"
容璟没搭理它。
鹦鹉见没人接茬,往笼子边靠了靠,再接再厉。
"给钱给钱!"
容璟依旧没动,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白玉扳指,视线落在院中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这只鸟是上个月他跟那帮纨绔公子哥混时,在东市顺手买回来的,卖鸟的老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说吉祥话。
结果养了一个月,不知被府里哪个碎嘴的仆人教坏了,张口闭口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词。
容璟本来也懒得管它。
直到鹦鹉嗓门忽然拔高了一度,用极其欢快的音调喊出一句新学的词儿。
"小没良心的!"
容璟转着扳指的手顿住了。
这句话,是他想起沈惊雀时自言自语嘀咕的。
没想到被这个偷听精学了去。
"小没良心的~小没良心的~"
鹦鹉摇头晃脑,尾音拖得又长又婉转,得意洋洋地把翅膀抖了两抖。
容璟的太阳穴跳了两下,手指伸进笼子里弹了它一个脑瓜崩。
“再说一遍试试!”
鹦鹉缩了缩脖子,黑豆眼瞪着他,安静了两息。
然后用比方才更响亮的嗓门,字正腔圆地重复道:“再说一遍试试!”
容璟:"……"
他手指从笼栏上收回来,认真思考了一下把这只鸟清蒸还是红烧比较解气。
正跟鹦鹉较劲呢,头顶的瓦片轻响。
一道人影从院墙外翻进来,落在廊下。
容璟撩起眼皮,嫌弃的啧了一声:“不会走门儿吗,非得翻墙?”
闻人渡嘿嘿一笑,拍了拍肩上沾的瓦灰,“翻墙快,懒园那门房老头事儿多,每次都盘问我半天,解释半天不如一翻了事。”
他话音未落,视线扫到笼子里正歪着脑袋看他的鹦鹉,嘴角使劲压了压。
"少主,跟鸟怄气呢。"
“小没良心的!”
鹦鹉适时补了一刀。
闻人渡的肩膀抖了两下,咬着后槽牙才没笑出声来。
容璟把腿从栏杆上收回来,换了副正经神色,那股子闲散劲儿一扫而空,满是上位者的凌厉。
"人呢。"
闻人渡的笑意也跟着敛了,从袖中摸出一块银锭搁在容璟手边的小几上。
“截下了,那猎户被两个杀手押着往城东护城河方向走,外头还套了件蓑衣当遮挡,一看就是要沉河灭口。”
他大手一挥,络腮胡都跟着抖了抖,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我亲自带了三个人抢的,那两个杀手身手还行,跟我过了七八招,不过收拾的时候手重了些,不小心弄死了。”
容璟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问。
"猎户招了?"
闻人渡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说是那片山头出了名的神射手,可那胆子跟耗子似的,一看到刑具就尿了裤子,哭天抢地喊饶命,说是有个文士模样的男人找到他,给了一百两银子让他蹲梨花坡的林子里,等目标出现就射。”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纸来,在容璟面前展开。
“我让画师照着他描述画了像,少主瞧瞧。”
容璟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上的人脸,眉目疏朗,留着短须,一副清客幕僚的模样。
“符亦白。”
闻人渡点点头,“三皇子身边第一谋士,堂堂进士出身给人当幕僚,三皇子手下的脏活儿全是他干的,也不知道他当年读的圣贤书是不是印反了。”
容璟把画纸放回小几上,指尖捏起那枚银锭将它翻了个面,露出底部刻着的铭文。
"官银?"
“对,”闻人渡两手一摊,一脸无语。
“连银子都不过一道手,直接从府库里拿出来就用,这铭文刻着铸造年份和批次,一查就能查出是哪家的库银。”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少主,我是真不知道该夸这位符先生胆大还是骂他草包,属下在道上混了这些年,头一回见杀人灭口还用官银付账的。”
容璟把银锭在指间转了两圈,笑了一声。
“他不草包,他只是太自信了,觉得猎户一死什么都查不出来,懒得多费那道手。”
“外加他没想到,我们再一次黄雀在后。”
至于他身后的萧景琛……
如今容璟越发确信,萧景琛这个人的所有精明,都长在那张嘴上了。
哄骗小姑娘是把好手,搞暗杀就跟闹着玩似的。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曾经用星图推演出大雍的命脉在他身上。
难道是他学艺不精,推演错了?
闻人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
“主子,这个把柄打算怎么用?上回云州玄铁矿的事儿,您可是从他身上割了一大块肉,这回又逮着个现成的,啧,他怕是要吐血。”
容璟靠回廊柱上把玩着扳指,目光懒地落在院中梅枝上。
“萧景琛手里还剩什么值得我敲的?”
闻人渡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赶狗莫入穷巷,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我一口,我还得花力气处理,怪麻烦的。”
“那这证据就白拿了?”闻人渡觉得可惜。
容璟的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谁说白拿了,这种东西留着跟小雀儿换点好处,比较划算。”
闻人渡呆了呆。
看了看自家主子不明所以的笑,脊背上爬过一层鸡皮疙瘩。
到底是春天到了,怪吓人的。
容璟大概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凉飕飕的。
“你是不是在心里编排我?”
闻人渡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后退三步,抱拳行礼。
“属下没有,属下告退,少主早些歇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翻上墙头,动作比来时还利索三分。
身后隐约传来鹦鹉欢快的叫声:“小没良心的~”
闻人渡蹲在墙头上回望了一眼。
午后日光下,容璟歪在廊柱边,面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浅笑正仰着头发呆。
他缩回脑袋轻手轻脚跳下墙去,一边走一边摇头。
嘶……没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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