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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头终于沉了下去。会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温以贞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很久。
久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久到她的情绪终于平复。
她才哑着嗓子,在他怀里轻轻开口:“今天……我喝到一款茶,叫‘雨林含翠’,跟‘雪顶含翠’非常相似。我怀疑,有人得到了我父亲的《茶经别录》。”
傅霁川神色一凛,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你在哪里喝到的?”
温以贞便将钱掌柜的话和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傅霁川沉思片刻,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有人得到了《茶经别录》,他可能是当年谋杀的元凶,也可能是事后拾得此书的关键证人。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足以撬动整个案件的线索。”
“是的!”温以贞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启动重审,去扬州了吗?”
“你先别急。”傅霁川安抚道,“重审旧案,需有新证,上报三法司复核,拿到批文方可启动。”
温以贞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被程序压下,她耐着性子问:“要几天?”
“我已经将程序瑕疵作为疑点上奏,如今加上这条新线索,我会立刻加急补呈。但具体几天,说不好。”
温以贞看着他,只觉得他在用官场那套说辞敷衍自己。
方才的温情与依赖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走投无路的恐慌。
她忽然再次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颤抖:“小叔,你帮帮我,好不好?”
傅霁川被她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心头一软,正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推诿,却听见她用一种豁出去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我……我这两日月事来了,不方便……伺候你。等过两天,我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傅霁川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你……说什么?”
温以贞只当他还在为荷包的事生气,急急地补充道:“我们的协议重签好不好?荷包的事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瞬间冰凉下来的脸色,心里更慌了,试探着说:“你如果……如果等不及,今晚也可以的。我……我可以用别的方法……”
“温以贞!”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傅霁川猛地推开她,眼中的痛惜与温柔被狂怒和失望彻底取代。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瞪着她。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当自己是什么?又当我是什么?!”
他的怒火是如此真实而灼人,温以贞吓得瑟缩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傅霁川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傅霁川查案,凭的是国法公道,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我说过这个案子包在我身上,就会管到底,你不必用这种方式来作践自己!”
“是……是……”温以贞强忍着眼泪,只知道点头。
她不懂,她只是想抓住他这根最后的浮木,为什么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傅霁川看着她苍白惊惧的脸,心头那股火又化为无尽的疲惫与刺痛。
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你先走吧,我让墨七送你回去。”
温以贞的膝盖还疼着,浑身也没有力气,知道自己无法再逞强,只能听从他的安排,一步步离开了大理寺。
值房的门被关上,傅霁川独自站在灯下,方才拥抱过她的双臂,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点点她泪水的湿意和残存的幽香。
他缓缓闭上眼,唇边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在她心里,他对她的所有好,他对她父亲案子的所有上心,最终都可以用一场“伺候”来交换。
原来,他傅霁川在她眼里,和那些贪图她美色的权贵,并无不同。
他忽然一拳砸在木柱上。
闷响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旋,震得灯焰都晃了一晃。
手背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可那点疼,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不同吗?
他问自己。
他松开拳,指节上渗出血珠,殷红的一点,在灯下格外刺目。
他低头看着那血珠,忽然笑了。
确实。
他们就是协议的关系,在她眼里,确实和那些人没有丝毫不同。
那些权贵贪图她的美色,他也贪图。
那些人想要她的身子,他也想要。
那些人给不了她名分,他也没有给。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同的?
他有什么资格恼,有什么资格怒,又有什么资格说“当我是什么”?
胆小、懦弱、卑贱的人,明明是自己啊。
傅霁川靠在柱子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梁架。
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
——
温以贞回到暮云阁时,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像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指甲一遍遍抠着掌心,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卑微不堪的话。
或许是他这几日刻意的冷淡疏离,早就让她慌了神,总觉得那点仅有的依靠,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或许是他今日片刻流露的温柔,让她失了分寸,只想拼了命地攥住;
或许是父亲的案子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线索,她太怕这唯一的光,也会转瞬熄灭;
又或许是历洪的突然出现,撕开了她拼命遮掩的过往,让她怕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秘密,会立刻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太急了,急不可耐地想抓住点什么,想从他身上求一点确定的安全感,求一点不会被抛弃的笃定。
所以哪怕明知是作践自己,明知是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她还是说了。
可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从前只要她弯眼笑一笑,就会忍不住低头吻上来的人,那个会因为旁人多看她一眼就醋意滔天的人,似乎真的腻了。
他们的故事,本就始于她处心积虑设计爬床的风月游戏。
纵然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为了安生立命,这并不可耻,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他那样家世显赫、一身清贵的人眼里,这段开始,从来都是不光彩、不体面的。
如果被他知道,她不仅仅是一个“投亲的孤女”,还是一个在瘦马馆里被精心调教、惯会用身段和逢迎换取生路的人,知道她情急之下,只会用身体来解决问题,他该会有多厌恶、多鄙夷自己?
温以贞越想越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她起身扑到床上,用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用这熟悉的黑暗和近乎窒息的包裹感,麻痹自己翻涌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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