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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水生站在徐秀霞家院墙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去敲门,而是后退几步,助跑,轻轻一跃,双手扒住院墙顶部,腰腹用力,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主屋窗户透出的灯光。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侧耳倾听。
“前天毛利八十块四,昨天一百三十块六,今天……嚯,今天居然有一百八十块五!”
屋里传来徐秀霞带着愉悦的算数声:“刨掉成本,这几天净赚了快三百五十块钱了,比之前一个月赚得还多。”
接着是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还有她压抑不住的轻笑:“杨同志那法子可真管用,第二道菜半价听着好像亏,其实人多了,赚得更多,还带动了酒水……”
“这下好了,孩子下个月的学费,还有房租,都能凑上了,说不定还能攒下点。”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轻松和希望,显然这段时间饭馆生意的起色,让她肩上的重担轻了不少。
“对了,得单独拿出来。”徐秀霞自言自语着,传来开抽屉拿东西的声音,“水生帮了这么大忙,不能白帮。”
“这二百块钱等他下次来镇上,或者我去村里帮忙的时候,得给他,算是谢礼,也是本分。”
“人家是干部,是能人,不图咱这点,但咱不能不懂事。”
窗外,杨水生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
这个徐秀霞,倒真是个明事理、懂感恩的女人。
自己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她却一直记在心里,生意好了还不忘感谢。
这份质朴的善良和知恩图报,在乡下难能可贵,也让他觉得自己的帮忙没有白费。
“咚咚咚~~~”
他正准备悄悄离开,不打扰她。
忽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杨水生心里一动,脚步顿住。
他下意识地快速扫视了一下院子,看到墙角堆着几个破箩筐和柴垛,便身形一闪,躲到了柴垛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屋里的算账声停了。
徐秀霞显然也听到了敲门声,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点急切:“秀霞是我,你二婶!快开门!”
二婶?
徐秀霞的亲戚?
杨水生记得徐秀霞好像是外乡嫁过来的,在本地没什么近亲,这个二婶可能是她娘家的亲戚。
“二婶?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徐秀霞的声音带着惊讶,脚步声响起,很快,堂屋的门被拉开,徐秀霞走了出来,快步走到院门后,打开了门。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瘦小妇人闪了进来,正是徐秀霞的二婶。
她一进来就反手把门关上,拉着徐秀霞的手,急声道:“秀霞,可找到你了,出大事了。”
“二婶,怎么了?”
徐秀霞被她的样子吓到,连忙扶着她往堂屋里走。
“出啥事了?你慢慢说,别急。”
两人进了堂屋,也没关门,杨水生躲在柴垛后,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对话。
“是你爹妈,你弟弟那个天杀的,把他俩从家里赶出来了。”二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一开口就扔出个重磅消息。
“什么?”徐秀霞惊呼一声,声音都变了,“赶出来?我弟他……他疯了吗?凭什么啊!”
杨水生在外面也听得眉头一皱。
把父母赶出家门?
这在哪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凭什么?还不是你弟娶的那个媳妇撺掇的。”二婶恨恨地说,“那女人嫌你爹妈年纪大,干活不利索,吃饭多,还总生病花钱,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这次不知道又吹了什么枕头风,你弟那个没良心的,居然就真听了她的,跟你爹妈大吵一架,把他们的铺盖卷都给扔出来了。”
“说是让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家里碍眼,你说说,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徐秀霞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哽咽和愤怒:“我爹妈当年为了供他读书,吃了多少苦?”
“把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现在他有点出息了,在城里站住脚了,就这么报答爹妈?他……他还是个人吗?”
“就是啊!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了,可那是你亲弟弟,谁敢多说?”二婶叹着气,“你爹妈现在没地方去,暂时住在我那儿。”
“可我那地方你也知道,就一间半破房,你姑父身体又不好,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屋里沉默了片刻,只有徐秀霞压抑的抽泣声。
“二婶,当年我爹妈是怎么对我的,你也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冷了下来:“我嫁到这儿来,他们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
“我男人走了,我一个人带着小宝,最难的时候,他们也没问过一句。”
“现在他们被儿子赶出来了,倒是想起我了?”
她这话里充满了心寒和积年的委屈。
杨水生在外面听着,大概明白了。
徐秀霞和娘家父母关系很僵,甚至可能有过节,父母偏心弟弟,对她这个女儿并不好。
“秀霞,二婶知道,你爹妈当年是做得不对,偏心眼。”
二婶似乎也理解徐秀霞的怨气,但还是劝道:“可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生你养你的爹娘啊,血浓于水。”
“现在落了难,你弟弟不管,你这当女儿的,要真也不管,那……那俩老人以后可怎么活啊?真要流落街头不成?”
这话说得很实在,也戳中了为人子女最朴素的伦理。
徐秀霞又沉默了,抽泣声渐渐小了,但呼吸依旧急促,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杨水生能想象出她此刻矛盾痛苦的心情。
一边是曾经亏待自己、如今落难的父母,一边是自己艰难维持的小家和内心未平的怨气。
“二婶,我现在也不容易。”
终于,徐秀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一个人拉扯孩子,开个小饭馆,刚有点起色,我也帮不了太多。”
“这样,我这里有二百块钱。”
“是最近店里赚的,我本来想……”
她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才继续道:“算了,你拿回去给我爹妈,让他们先租个便宜点的地方住下,买点米面,应付一阵子。”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说着,传来翻找抽屉的声音,然后是递钱的声音。
“二百块?”
“秀霞,这……”二婶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你这孩子,心还是善的,二婶替他们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徐秀霞的声音依旧冷淡,“这钱是给他们应急的,不是原谅他们。”
“二婶,你回去也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们了。”
“以后他们的事,跟我没关系,让他们好自为之吧。”
“哎,哎,我懂,我懂。”二婶连连答应,但随即又小心翼翼地问:“那秀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回去看看?”
“你爹妈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还是想见见你的,毕竟你是他们女儿啊。”
回去看看?
徐秀霞显然没想过这个,屋里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窗外的杨水生,也轻轻叹了口气。
清官难断家务事,徐秀霞家里的这摊子烂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能理解徐秀霞的怨和现在的难。
那二百块钱,恐怕已经是她咬牙能拿出的最大善意了。
徐秀霞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杨水生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回去?”
终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二婶,你别劝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那个家了。”
“从当年他们为了给我弟凑彩礼,逼我嫁给镇上那个死了老婆的老屠户,我不肯,他们就打我骂我,最后把我赶出家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让带的时候,我跟他们的那点亲情,就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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