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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二,沈临风回京后的第四天,皇帝在养心殿单独召见了他。

    这次召见没有经过内阁,没有通知兵部,只派了一个小太监提前一天到沈府传了口谕。沈砚之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好一阵——他在朝中待了这么些年,知道单独召见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要委以重任,要么是要问一些不能当着群臣问的话。他把沈临风叫到书房,把朝中最近的局势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最后说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拐弯,陛下最烦人拐弯。

    沈临风到养心殿的时候,皇帝正站在摊开的北境舆图前面。那张图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好些地方被反复折叠得快要裂开,上头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有些是新画的,有些是旧痕——西线换防的箭头、军屯田的位置、重建村子的分布,连安置点拆除以后新开的那片荞麦地都用极小的圆圈标了出来。皇帝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来了”,然后继续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儿。

    “临风,”皇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沈爱卿”,不是“沈将军”,是名字,“你在北境守了多少年?”

    沈临风想了想,说从调防那年开始算,前后好些年了。

    “这些年你写回来的军报,朕每一份都看过。西线换防那几份,朕看了好几遍。每一句都是好消息。但朕知道,好消息背后是用人命填出来的。”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军报上写了什么。那些朕都看过。朕要问你的是——北境那边的兵,除了打仗和屯田,还能做什么?”

    沈临风愣了一下。他以为皇帝会问换防的事、问秋粮的事、问防线上最近的动态——这些他在军报里都写过。但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他想了好一阵,开口说北境的兵除了打仗和屯田,还会打铁、修水渠、垒院墙。去年换防完成以后他那个营的兵趁着休整帮村子修了好几条水渠,把军屯田西边那片旱地浇上了水,今年那片地收了头一批荞麦。他说北境的兵大部分是农户出身,种地、修渠、垒墙、养牲口都拿手——只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用打仗的时候,他们能把一整片荒地变成粮仓。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养心殿里很安静,只听见御案上那盏热茶冒着极细的白气。然后皇帝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在已经拟好的圣旨上添了几行字,搁下笔对沈临风说朕要下一道旨,把北境的军屯和民政合并,设一个兼领军政的职位——就叫北境都督。你来做第一任。

    沈临风单膝跪地,叩首领旨。

    消息传回沈府已经是当天傍晚。沈砚之从户部回来,在书房里把圣旨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北境都督兼领军政,辖西线各营及沿线军屯,督府驻地就设在军屯田那片缓坡地旁边——离纪青支药罐熬紫草膏的地方只有几里路。他把圣旨放在桌上,对沈棠棠说这道旨不是突然下的,陛下在北境换防那阵子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把军屯和民政合并,让守军同时管屯田和安抚百姓。三哥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将,在那边守了好些年,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沈棠棠坐在沈府正厅的暖榻上,小枣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今天是沈临风返京第七天,再过几天他就要启程回北境赴任——不是回去打仗,是回去当都督,管屯田、管水渠、管村民安置、管驿站调度,管那片他守了十几年的土地上所有人的日子。她把小枣往上托了托,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心口。她想以后写信可以不用写“母子均安”了——三哥现在兼领民政,驿路每旬三班不会断,她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他回信也可以不用挑在哨卡换岗的间隙里赶着写。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月季,忽然说起当年父亲还在时,临风是家里最野的一个——爬树、骑马、打架,膝盖上的疤比脸上还多。父亲说他以后不是当兵就是当土匪。后来他去了北境,父亲已经不在了。他停了好一阵,说要是父亲还在,看见临风当都督,大概会说这小子总算没有白野。窗外月季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根处培着今冬新施的底肥。

    年后开春不久,裴钰在掌珍司收到了裴琰的来信,说他已经接到都督府的正式任命——北境都督府将下设掌牧司,专管沿线军屯的牲口饲养、草料调拨和驿马管理,由他兼任掌牧司主事。信上还说裴珩已调任北境按察使,即将带着江映月一同赴任。二哥这么多年在大理寺审案审得人都瘦了好几圈,江映月说他再待下去就要变成大理寺的门柱了,这回好了,去北境换个地方继续瘦。

    裴钰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好一阵没说话。沈棠棠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掌珍司管了好些年的珍禽异兽,以为这辈子就在桃林和白鹤之间转悠了,没想到北境那边现在不光要养战马,还要养耕牛、驮驴、驿马,连军屯田的鸡鸭都要归掌牧司管。

    沈棠棠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正在抽新芽的枣树,说其实从几年前常胜蹲在假山后面叫的那一声开始,他学的所有东西都用上了。那些年他在竹里馆刻碗底、铺石板、编竹帘、修鸟笼,去太仆寺核对草料调拨单,到如今全搬进了北境掌牧司。她把小枣从地上抱起来让她扶着枣树干站稳,说现在连北境的鸡鸭都归她爹管了。

    小枣正踮着脚去够枣树最低那根枝丫上新冒的嫩芽,听见“鸡鸭”两个字回头朝她爹喊了好几声“鸭”。她现在会说好些双音节的词了,“鸭”这个字是前两天辰音教她的,用的教具是顾兰舟新刻的一套木活字,每个字都只有铜钱大小,上面印着各种动物——鸡、鸭、鹅、牛、羊、马。小枣对“鸭”字情有独钟,因为她觉得鸭子走路的样子和雪团追柳絮差不多。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啃了两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虎头鞋——大嫂前些天新纳的鞋底,比上回那双更厚实,她穿着它从枣树下跑到石凳旁边,绕了好几圈也没摔。

    裴钰把信收进袖子里,蹲下来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竖在肩膀上。他指着树根旁边那几棵已经快到他腰际的自生苗,说这几棵枣树等再过几年就能结果了,到时候北境的枣树也该成林了。他爹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现在他女儿在枣树下捡枣子;他大哥在北境种了十几年防线,现在轮到他在北境种枣树了。枣树一年比一年肯结果,人也是一样。他偏头躲开女儿满是口水的拳头,把她往肩窝里拢了拢,对着廊下那道新换的竹帘,目光跟着她手指的方向一起落在了窗外那片青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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