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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枣出生第五天,黄疸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沈母,来看他们的时候,照例先弯腰看了看摇篮里的孩子。她直起腰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说这孩子怎么瞧着有些黄。

    沈棠棠正靠在床头喝鲫鱼汤,听见这话把碗往小几上一搁,探过身子去看。

    小枣正在睡觉,小脸皱巴巴的,从额头到鼻翼确实比前几天黄了些,像被极淡的姜黄水一层一层染过。

    沈棠棠把女儿的小手从襁褓里轻轻抽出来,手背也是黄的,指甲盖底下的皮肉从淡粉色变成了浅橘色。她抬起头看裴钰,声音变了调:“去叫刘婆看看。”

    刘婆来了之后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小枣的鼻尖,又按了按她的胸口和肚子,把襁褓重新包好。

    “这是胎黄,刚出生的孩子多半都会有,娘胎里带出来的胆红素没排干净。”

    她让沈棠棠多喂几次奶,多吃多拉就能排出去。

    沈棠棠紧张得问她:“要不要紧啊。”

    刘婆把药箱合上,说“大多数胎黄过个几天自己就退了,但如果黄疸蔓延到肚脐以下,或者孩子不肯吃奶、精神萎靡,就得立刻去请医馆的大夫了。”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用手掌比划了一个高度——膝盖以下,如果在膝盖以下发现皮肤发黄,不要等到天亮,马上去请大夫。说完她背起接生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棠棠坐在床沿上把女儿放在自己膝上,解开襁褓对着光一遍一遍地看。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小枣的肚皮——肚脐以上的皮肤是浅黄的,肚脐以下还不怎么明显。

    她把襁褓重新包好,抱起女儿让她叼住。小枣闭着眼睛哼唧了两声,把头扭到一边继续睡。

    沈棠棠把她的小脚心轻轻弹了两下,她含含糊糊地吸了两口又睡了。她抬头看裴钰,声音压得很低:“她不肯吃。”

    裴钰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小枣毫无反应。他去灶房拧了一条温帕子回来,轻轻擦了擦她的脸,她还是不醒。

    他直起腰往外走,想去找大夫。

    沈棠棠在后面叫住他,说先把周奶奶请来看看——周奶奶带大了好几个孩子,比他们有经验。裴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指放在女儿鼻子底下探了探鼻息,然后快步出了门。

    周奶奶正在铺子里揉面,听完裴钰的话把围裙一解,手上的面粉在裤子上蹭了两把就跟着他走。

    她进了卧房把小枣从沈棠棠怀里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她的脚心——没反应。

    又弹了第二下——小枣皱起眉头,把脚趾蜷起来,张嘴干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周奶奶把她翻过来侧躺着,用手指沿着她的脊柱从上往下轻轻推了一遍。小枣的身子在她掌心里扭了两下,然后放声大哭,嗓门比刚才响亮了不少。

    周奶奶把她重新包好放回沈棠棠怀里,说黄疸不重,眼白还是蓝的,没到要请大夫的地步。孩子不肯吃是因为黄疸犯困,得多花些力气弄醒她——用温帕子擦脸、弹脚心、揉耳垂,什么法子都行,醒着的时候才能喂进去。

    她让沈棠棠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哪怕孩子在睡觉也要弄醒了喂。

    接下来几天竹里馆的灯每夜都亮到很晚。沈棠棠把所有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温帕子擦脸、弹脚心、揉耳垂、把襁褓解开让凉风吹一吹小枣的小腿。

    小家伙被弄醒了就扯开嗓子哭两声,猛吸几口母乳,吸着吸着又睡着了。沈棠棠不敢让她睡,一边喂一边用手指轻轻捻着她的耳垂,捻得小枣的耳朵都红了。

    裴钰每天晚上把摇篮搬到卧房正中间,把油灯拨到最亮,和沈棠棠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摇篮旁边,把小枣的襁褓解开,一寸一寸地检查她身上的颜色——从额头到胸口,从胸口到肚子,从肚子到大腿。他用手掌比着女儿的身体,像在掌珍司测量雏鹤胫骨的长度,每量一寸就报一声:胸口还是黄的,肚子没有往下蔓延,膝盖以下不黄了。

    第四天晚上他检查完最后一遍,把小枣的小腿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说腿上的黄疸退了,膝盖以下的皮肤已经不黄了。

    沈棠棠从他手里接过女儿,对着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拍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小枣的襁褓里,肩膀微微发抖。

    裴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覆在她后背上。

    她闷闷地说了句:“吓死我了。”

    裴钰没有接话,只是把她的肩膀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他们就这样靠着坐了好久,直到小枣在襁褓里不耐烦地蹬了一下腿。

    黄疸退了以后小枣的脾气忽然变大了。之前她只在饿了或尿了的时候哭,哭两声有人应就停了。现在她学会了另一种哭法——没来由地突然扯开嗓子嚎,嚎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用力蹬着襁褓,蹬得摇篮边沿的银铃铛叮叮当当响。

    裴钰把她抱起来拍嗝拍了半炷香也没拍出来,把她放回摇篮里,她哭得更凶了。他把她重新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晃着,走了一刻钟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抽泣又变成安静。

    他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还睁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把脸凑近了些,她忽然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笑了一下,然后立刻皱起眉头又嚎了起来。

    沈棠棠靠在床头看着裴钰赤着脚在青石板上来回踱步,肩膀微微塌着,后背上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她说把她抱过来吧,可能是饿了。裴钰把小枣放进她怀里,小枣用力吸了起来,吸了好一阵才松开口,嘴唇上还沾着奶渍。

    沈棠棠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哭和笑都是她新学会的话——她现在会说三句话了,饿、困、尿了。”

    裴钰靠在床沿上,把女儿的小拳头轻轻包在自己掌心里,说黄疸好了以后她力气比以前大了,刚才在他肩膀上挣扎的时候差点把虎头帽蹬掉。

    大嫂带着妞妞来的时候沈棠棠正坐在床沿上吃早饭——一碗红豆粥,周奶奶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红豆泡足了时辰,熬得稠稠的。

    大嫂把带来的猪蹄花生汤放在床头桌上,看了看她眼下的青圈,说这几天夜里没睡好吧。

    沈棠棠说小枣的作息到现在还是乱的,白天怎么弄都弄不醒,一到亥时就精神了,睁着眼睛到处看,陪她耗到子时她才肯闭眼。

    话音刚落小枣哼唧了两声,沈棠棠条件反射地放下碗伸手去摇篮里摸尿布——干的。她又把手轻轻按在女儿胸口上等了等,小家伙把拳头举到耳朵旁边继续睡了。她把手指从摇篮边沿收回来,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苏氏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我当初生妞妞时也是这样——别人看着觉得我手忙脚乱,其实每件事都有我自己的道理。”

    “等小枣再大些啊,还会学会更多事——从哭声里听出是饿了还是困了,从眼神里看出是想睡还是想人抱。这些事不用人教,天天跟孩子待在一起,身体自己就学会了。”

    裴钰这些天也学会了不少东西。他第一次给小枣换尿布的时候手忙脚乱——襁褓一打开那股酸臭气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把旧尿布抽出来,用湿帕子擦了擦女儿的小屁股,然后拿起一块新尿布翻来覆去看了看,不知道哪面朝上。

    铺好以后捏着女儿的两只脚踝轻轻提起来把尿布垫进去,再绕过胯骨两边从前面折回来,用系带松松地扎住。

    第一次扎得太紧,小枣蹬了两下腿蹬不开张嘴就嚎。他赶紧拆了重扎,第二次又太松,尿布从小枣屁股上滑下来堆在摇篮垫子上。他蹲在摇篮旁边拆了又扎扎了又拆,折腾了好几回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松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把系带打成活结,用拇指按了按结头。为了熟练这个手势,他私下在自己的竹片上反复模拟了好几回。

    喂夜奶的时候他帮沈棠棠把枕头垫在腰后,把她第二天要换的干净衣裳叠好放在床尾。

    有时候小枣喝完奶竖在肩上还没拍嗝就吐了,奶水顺着他的肩胛骨流进领口。他接了盆温水给沈棠棠擦干净前襟,换上干衣裳,顺手把床头凉了的那碗汤端回灶房重新热。

    他在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火光照在他脸上。

    几天后沈芷衣带着辰音来看妹妹。辰音一进门就往摇篮那边跑,踮着脚往里看了看,回头问沈芷衣说“妹妹怎么还是这么小啊?”。

    “妹妹还有好长的时间才能长大呀。”

    沈芷衣在床沿上坐下来看了看沈棠棠的脸色,问她奶水够不够。沈棠棠说够,就是夜里要起来好几次。沈芷衣说正常,她生辰音那会儿也是这么熬过来的,过了头几个月就好带了。

    她问黄疸退了以后有没有反复。沈棠棠说没有,全退干净了。沈芷衣把手轻轻按在她手背上放了放,没有再多问。

    辰音趴在摇篮旁边跟小枣絮絮叨叨地说花园、泥巴和昨天挖出来的那条蚯蚓。小枣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把自己蜷成一只小虾米。辰音回头说妹妹嫌她烦,她今天要先回去画一幅画明天再来陪她。

    夜里裴钰回到卧房,沈棠棠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翻开的账本。

    他把账本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桌上,扫了一眼最新那一页。上面记着今天小枣第一次在换尿布的时候自己蹬了一下腿,把新换上去的尿布又蹬歪了;还记着今晚喂奶的次数和时辰——比前几天少了半刻钟。

    他把薄毯拉上来盖在她肩头,然后走到摇篮旁边蹲下来。小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拳头搁在耳朵旁边,嘴唇微微翕动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眼睛追着他的手指转了转,然后把拳头举到自己眼前,专注地盯着那几根蜷在一起的手指头。

    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摇篮底板上。她忽然又哭起来。裴钰把她从摇篮里抱出来,手掌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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