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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棠的阵痛是从立秋后第三天夜里开始的。白天她在铺子里帮周奶奶择了一筐荠菜,午后靠在柜台后面打了个盹,醒来时觉得后腰有些发酸。
她以为是坐久了,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圈,又给自己倒了碗红豆汤慢慢喝完。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头看她扶着腰在柜台和灶房之间来回踱步。
他剥完手里那颗花生把仁儿放进碟子里,说差不多了,让她别再弯腰择荠菜了。沈棠棠把手撑在后腰上,说只是酸,和前几天一样。方老伯没有接话,只是把剥好的花生碟往她面前推了推,让她再多吃几颗。
晚饭是周奶奶特意给她留的素面,面里搁了醋,酸得裴钰在旁边看着都眯了眼。她把面吃完又把汤喝干净,放下碗筷时肚子忽然紧了一下。
那种紧和之前几个月的假性宫缩完全不同——之前是从两侧往中间收,整个肚皮变硬,持续一小会儿就松开。这次是从小腹深处往外顶,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整个子宫,从里面往外拧。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阵拧紧的感觉慢慢松开,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细汗。裴钰正蹲在廊下给初九换垫料,抬头看见她扶着桌沿不动,手里的竹水瓢停在半空中。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说可能是到时候了,让他把灶房的老姜切了煮上。
亥时刚过,阵痛开始规律了。沈棠棠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床单。
每次疼痛涌上来的时候她就把眼睛闭上,从一数到五,再从五数到一,等那一阵过去。这是大嫂教她的——阵痛是一阵一阵的,不是一直疼,疼完了这一阵会有间歇,间歇里还能喘口气喝口水。
她把大嫂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数完一轮睁开了眼,发现裴钰正坐在床沿上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现在还能忍,让他先去切姜煮上。
裴钰去灶房把姜片放进砂锅里加水煮开,调小火慢慢熬。姜汤的辛辣气从灶房飘出来,混着初秋夜里干爽的凉意。他把姜汤端到床头放在小几上。
子时,阵痛的间隔从半炷香缩到了不到四分之一炷香。沈棠棠攥着裴钰的手,指节泛白,汗珠顺着脖颈淌进枕头里。
“我先去找刘婆。”
裴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床沿上,闷响一声,他自己没觉得疼,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她额头上滑下来的湿帕子重新摆正,又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汗湿的额角,然后冲进夜色里。
刘婆挎着接生箱赶到的时候,沈棠棠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把脸埋在沈母的肩窝里——沈母是裴钰去叫刘婆时顺路请来的,老人家披了件夹袄就出了门,头发只来得及用银簪随意挽了个髻。
她坐在床沿上把沈棠棠搂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念着“快了快了,娘在这儿”。
刘婆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宫口,说已经开了好几指,进度比她预想的快。她让裴钰去灶房烧热水,多烧几锅,要够一整夜用的。
裴钰把灶火生起来,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蹲在灶前添柴,添了两块又站起来跑到卧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棠棠正闭着眼睛靠在沈母怀里,嘴唇咬得发白,每次阵痛涌上来她的脚趾就紧紧蜷起,指甲在床单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褶痕。
他折回灶房继续添柴,把剩下的老姜全切了,姜片在沸水里翻滚,辛辣气浓得他自己眼眶都有些发涩。
丑时,沈芷衣和顾兰舟赶到了。沈芷衣是从梧桐巷一路跑来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顾兰舟跟在她身后。
辰音被留在大嫂那边照看,沈芷衣连袄子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件家常的旧褙子就出了门。
她进了卧房在沈棠棠旁边坐下来,把她的手从沈母手里接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沈棠棠的手心全是汗,冰凉冰凉的,每次阵痛涌上来她就攥紧沈芷衣的手指。
沈芷衣被她攥得指节发白,一声不吭,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妹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她让棠棠疼就喊出来,说当初生辰音时她也喊了一整夜,把嗓子都喊哑了,第二天说不出话,顾兰舟以为她生了病。
顾兰舟在产房外面听见自己的名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周奶奶和方老伯是天快亮时到的。方老伯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周奶奶跟在他后面。画眉蹲在他肩膀上,进了院子也不叫,安安静静地飞到枣树枝上蹲着。
方老伯把拐杖横在膝盖上坐在马扎上,问灶房热水够不够。周奶奶把灶房里的骨头汤换到最小火慢慢煨着,又检查了一遍裴钰准备好的红糖和老姜——老姜切片晾干,红糖用油纸包着放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寅时,刘婆摸了摸沈棠棠的肚子,说快了,让她再使一把劲。
沈棠棠咬着嘴唇,把下巴抵在胸口,双手抱住膝盖,把所有力气往下推。她憋着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隐现,脖颈上的汗珠顺着锁骨淌进衣领里。
沈母托着她的后颈,沈芷衣攥着她的手。刘婆的手稳稳地托在下方,嘴里念着快了快了,头要出来了。
裴钰站在产房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他把手掌摊开贴在裤缝上蹭干了手汗。
灶房锅里的水又烧开了一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灶房门口涌出来。他能听见沈棠棠每一次用力时喉咙里压低的闷哼,能听见刘婆指挥她呼吸的指令,能听见沈母轻声说“对,就这样,再使一把劲”。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祈祷。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竹里馆的黎明。那声音洪亮得把枣树上的画眉惊得扑棱了一下翅膀,把雪团从摇篮旁边的竹篮里吓得跳了起来。
刘婆把孩子托起来,满手是血,笑着说了句是个姑娘。小家伙攥着拳头,紧闭着眼睛,哭得满脸通红,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沈母接过孙女,把婴儿放在沈棠棠的胸口。沈棠棠低头看着她——她的拳头正好抵在她心口上,五根手指头像春天枣树上新冒的嫩芽,指甲盖只有米粒大小,泛着极淡的粉色。
她用指尖碰了碰那只小拳头,小拳头立刻张开五根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手指,缠住了她的食指。那股攥力大得惊人,像是在羊水里等了十个月,就为了抓住这一根手指。
沈芷衣凑过来看了看,说她的眼睛像棠棠,嘴形像裴钰。
沈母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说这孩子哭起来嗓门比刚出壳的小鸡还响。
刘婆子递来早已备好的襁褓——细棉布裁的,边角用手撕不用剪刀剪,毛边不刮皮肤,是沈母前些天一针一线缝好的。
裴钰站在产房门口,忘记跨门槛了。脚抬起来悬了半天,最后还是被身后进来送热水的周奶奶轻轻推了一把才迈进去。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蹲在沈棠棠旁边,低头看那个正攥着妻子食指的小家伙。她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但五根手指头的攥力大得惊人。
他看着她的手指——那么小,那么软,却又那么用力。这双手将来会握着他刻的木勺吃米糊,会扶着枣树干学走路,会在某个夏天的傍晚推开竹里馆的门喊一声爹。
沈母把孩子从沈棠棠怀里接过来,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她把襁褓轻轻揭开看了看孩子的肩膀和锁骨,又用手掌量了量她的额头宽度。
沈家每个孩子的名字都是她斟酌许久才定下来的。她抬头看着沈棠棠和裴钰,说大名她来取。
“就叫幼沅吧。”沈母把孩子重新包好放回沈棠棠怀里,“幼是幼小的幼,沅是沅江的沅。沅水出黔中,东北入洞庭,源远流长。这孩子生在立秋,秋属金,金生水,沅字有水,刚好补上。小名你们自己起。”
沈棠棠低头看了看女儿。小家伙攥着拳头,嘴角吐了一个极小的泡泡。
小枣。裴钰说竹里馆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移栽那年冬天差点冻死,她用旧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才扛过来,后来年年结果,一年比一年多。
她指甲盖像枣花的花瓣,握拳的劲头像枣树往土里扎根。沈棠棠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拳头,小枣在睡梦中把拳头松开,五根手指张开来,其中一根勾住了她的指尖。
午后,竹里馆渐渐安静下来。大嫂带来的核桃酥和枣花蜜水摆在石桌上,周奶奶把灶房里煨了一夜的骨头汤端出来分给大家。
沈芷衣把辰音带过来看小妹妹,辰音踮着脚趴在摇篮边沿,把自己那把刻着石榴花的小木勺轻轻放在婴儿的襁褓旁边,仰头问沈棠棠妹妹叫什么名字。
裴钰蹲在摇篮旁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蛋,说小名小枣,大名叫裴幼沅。辰音念了好几遍幼沅妹妹,把自己那把刻着石榴花的小木勺轻轻放进摇篮里,说给妹妹玩。
沈芷衣说妹妹现在还不会拿勺子,辰音想了想又把勺子往旁边挪了挪,搁在襁褓外缘。
傍晚,裴钰把摇篮从屋里搬到廊下,让女儿晒一晒立秋后的落日余晖。小家伙躺在摇篮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拳头搁在耳朵旁边。
她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枣树的枝叶轻轻覆在身上,一片枣叶打着旋落下来,正好落在摇篮边沿上。裴钰伸手把叶片拈起来放在女儿的手边,叶脉在夕阳里泛着极淡的金色。
这天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摇篮底板那整块枣木挖出的弧面上。
摇篮边沿刻着的那行小字被月光洗过,字迹清晰如刀痕初落——“竹有节,人有恒,枣有花,家有根。”雪团跳上摇篮旁边的方凳,把自己蜷成一只毛茸茸的蒲团。
沈棠棠靠在床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立秋后第三日,卯时。幼沅生。刘婆接生,娘和姐姐陪在床边。大名母亲取,沅水之源;小名裴钰起,竹里馆枣树之枣。”搁下笔,她合上本子。枣树上的青枣正在秋风里慢慢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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