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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八月,竹里馆的枣子开始红了。最先熟的是朝南那根枝丫上最向阳的几颗,枣皮从青绿褪成淡赭,又从淡赭加深到绛红,皱皱的纹路里像是藏着一整个夏天的太阳。风一吹,熟透的枣子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雪团每天蹲在树下等着捡枣子,捡到了就用爪子拨来拨去玩,玩够了叼到廊下放在沈棠棠的躺椅旁边,像在献宝。
她的脚肿得比上个月更厉害了。傍晚时最严重,脚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用手指按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坑要过好一阵才慢慢弹回来。
大嫂来看了她一次,摸完她的脚踝说这是孕晚期常见的水肿,少站多躺把脚搁高能缓解。她又送了两双新布鞋来——比上回那双又大了半指,鞋底纳了几层,软而不塌,鞋面是淡藕色的细棉布。沈棠棠把脚伸进去试了试,脚尖刚刚好,后跟还留了小半指的空隙。
大嫂说得留这个空隙,再过些日子脚还会再肿一些。她把旧鞋收进柜子里,把新鞋放在床沿下最顺手的位置。
这天傍晚,裴钰从掌珍司下值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铜铃铛。铃铛不大,比婴儿的拳头还小一圈,黄铜打的,表面磨得锃亮,轻轻一摇就发出极清脆的响声。
他说这是郑大用废犁头剩下的铜料打的,挂在摇篮上头,婴儿哭了摇一摇能哄她。他把铃铛系在摇篮的横梁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铜铃晃了两圈,发出一串细密如雨的响声。
雪团被声音吸引过来,蹲在摇篮旁边仰头看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尾巴一甩一甩的。
吃完晚饭,沈棠棠靠在躺椅上,裴钰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枣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落了几片叶子在她膝头。
她捡起一片叶子在指尖转了转,问他怕不怕。裴钰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的砂纸放下,转头看着她。她躺在那里,肚子高高隆起,手指停在肚脐左侧,那里正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她的脸比以前圆了些,鼻头微微发肿,嘴唇颜色也深了些——大嫂说这都是孕期常有的,生完就消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月光落在她瞳孔里像两颗碎银子。
“怕什么。”他问。
“怕生的时候疼。”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在肚子上慢慢画着圈。“大嫂说她生妞妞时疼了一天一夜,姐姐生辰音也是疼了一整夜。刘婆说头胎都慢,快的也要好几个时辰,慢的要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快还是慢。”她顿了顿,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这些天肚子经常发紧,从两侧往中间收,整个肚皮变得硬邦邦的,持续一小会儿又松开。苏氏说这是孩子在练习入盆,让她不要紧张,发紧的时候深呼吸,慢慢呼气,数到五就过去了。
她攥着他的手指一起等下一次发紧——那感觉慢慢涌上来,从小腹两侧往里挤,挤到最后整个腹部硬得像一面鼓。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数到五,肚子果然渐渐松了下来。
“疼的时候也能这样数。”裴钰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她在他掌心里画圈。“数到五,再数到五,数好多好多下孩子就出来了。”
沈棠棠低着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她还怕自己不会带孩子——不会喂奶,不会换尿布,不会分辨哭声是饿了还是尿了还是只是想要人抱。别人家的孩子哭起来她都能听出是哪一种哭,辰音的、杏儿的,她一听就知道。
可到了自己手里,大概就全乱了。裴钰低头把她的手指从自己掌心里轻轻抽出来,挨个抚过她指缝里细碎的新茧,说这些日子她已经学会了包被、学会了托头颈、学会了拍嗝,将来还有更多东西要学,可以一样一样来。
“辰音第一次吃米糊糊了一围兜,现在能自己握木勺把米糊送进嘴里。杏儿刚会走路时摔过无数次,现在能从铺子门口追雪团追到枣树下,一步都不摔。”他把沈棠棠膝头那片枣叶拈起来放进她手心里,“孩子们自己会长,大人们也跟着长。以后我教她刻字,你教她尝枣花蜜和花椒盐的区别。等枣花开了她就能自己扶着枣树站起来。”他说完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那散在肩头被夜风吹得半干的碎发。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方巧儿带着杏儿来了。方巧儿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一小坛新腌的酸萝卜和几块郑大昨晚试着烤的芝麻饼。她把竹篮搁在石桌上坐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棠棠,说她比上回看到时又胖了些,腰上长肉了,脸色也红润,就是眼下还有点青。
“夜里还是睡不好?”方巧儿把芝麻饼掰成小块推到她面前。
“翻身难。侧躺肚子往一边歪,平躺又喘不上气。夜里要醒好几次,醒了就睡不着。”沈棠棠拿起一块芝麻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说最近肚子发紧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个时辰能紧好几回,每次紧起来肚皮硬得像鼓面,呼吸都短了半截。方巧儿说那是孩子入盆了,她怀杏儿时入盆以后走路更累,骨盆被撑得发酸,但入盆是好事——孩子往下走,离出来就不远了。
她把带来的酸萝卜打开,夹了一片放在沈棠棠手里。又说生孩子这件事她想了很久该怎么跟棠棠说,实话就是疼,但那个疼不是一直持续的疼,是一阵一阵的。
疼的时候什么也别想,就想着疼完了这一阵就会有下一阵,下一阵完了又有一阵,数着数着就过去了。她生杏儿的那天晚上,郑大在产房外面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膝盖僵得站不起来,还是她爹用拐杖把他拉起来的。
她说这些事以前没人告诉她,她以为生孩子就是疼,不知道疼是有间隙的,也不知道间隙里还能喘口气喝口水。现在她把这些都告诉棠棠,让棠棠心里有个底。
沈棠棠把酸萝卜嚼得脆响,说大嫂也跟她说过疼是一阵一阵的,让她在阵痛间歇喝水吃东西攒力气。方巧儿说郑大还说过一句特别没用的话——他说你疼的时候想点别的,想想铁匠铺的炉子。她当时骂他,疼成那样谁还能想炉子。
后来真的疼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但听见他在产房外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铁匠铺的靴子底钉了铁掌,走在青石板上有节奏,她跟着那个节奏数数,数着数着孩子就出来了。沈棠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浮肿的脚踝,把最后一块芝麻饼放进嘴里。
这天下午,沈棠棠坐在廊下给三哥写信。这封信从夏至就开始动笔,断断续续写了快两个月还没写完。不是没话说,是每次写几行就困了,趴在柜台上打个盹,醒来继续写。
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缝里夹着好几处补充的蝇头小字——她告诉三哥大嫂帮她听了脉,说脉象比上月更沉实;裴钰把茅房门口加了竹排扶手,竹子是从掌珍司桃林边上挑的,每根都磨得光溜不扎手;方老伯每天给她剥一碟花生,装在小油纸包里带到铺子来,包角叠得整整齐齐;芷衣姐送了好几张给婴儿拍嗝的图,每一笔都刻得很细。
她把裴钰说“孩子自己会长,大人也跟着长”也写进去了,写到末尾时停顿了好一阵,然后补上最后一句——三哥,孩子的小木勺裴钰还没刻,他说等你回来刻第一把。
她把信封好,在信封上写了“沈临风亲启”,又在背面补了四个字——“母子均安”。
这四个字是她跟大嫂学的,大嫂说家信里报平安时加这四个字,收信的人拆开看到心里就踏实了。她把信交给驿差,枣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院子里那只摇篮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停着,摇篮边沿刻着那行小字,月光从南窗照进去,落在摇篮底板那整块枣木挖出的弧面上。
夜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清气。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立秋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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