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裴母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把裴钰叫回荣安堂的。传话的是荣安堂的老嬷嬷,在裴家待了三十多年,看着裴钰从小长到大,说话比别的下人随意些。

    她到竹里馆的时候裴钰正蹲在枣树下给初九换垫料,两只手沾满了碎竹叶和棉花絮。老嬷嬷站在门口笑着说,“五公子,夫人请您回府一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裴钰把初九的罐子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他娘从来不莫名其妙叫他回去。上次说“没什么要紧事”是让他去宫宴相亲,上上次是让他接手掌珍司的闲差,再上上次是让他成亲。

    他换了件干净袍子,跟沈棠棠说了一声。沈棠棠正在灶房熬桂花蜜,头也没回地说去吧,回来带两块荣安堂的核桃酥,娘那边的核桃酥比铺子里的甜。

    裴钰应了一声,走出竹里馆的时候顺手把雪团捞起来揣进怀里。雪团最近又胖了一圈,抱在他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和半截尾巴,引得巷口几个小孩追着看了好一会儿。一路上春风和煦,朱雀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张记馄饨的锅冒着白气,李记门口的石墩上蹲着隔壁杂货铺掌柜养的那只三花猫,看见雪团就喵了一声,两个猫隔着袖子一个探着头一个蹲在袖子里,对望了一眼之后各自转头当没看见。方老伯坐在铺子门口剥花生,看见裴钰袖口鼓鼓囊囊地走过,嘴角动了一下。

    荣安堂里院子里的石榴花刚谢,枝头上开始鼓出小米粒大小的青石榴,几个花苞还挂在枝头,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瓣,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碎锦。裴母正在廊下浇花,手里拎着一把用了好些年的铜水壶,壶嘴有点歪,是她嫁进裴家那年从娘家带来的,用了几十年,手柄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看见裴钰进来,把水壶搁在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石榴树今年花苞多,去年冬天施的底肥足,等秋天结的石榴大概比去年多一半。裴钰走过去看了看石榴树,树根处培着一层新土,枝丫上密密麻麻鼓满了米粒大的小青果。

    “娘,您叫我回来有什么事?”裴钰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雪团从他怀里跳出来,轻车熟路地跳上裴母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只毛茸茸的蒲团。裴母低头挠了挠猫的后颈,雪团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你大哥在北境,你二哥在大理寺,你四哥在翰林院,就你住得最近,反而最少回来。”裴钰想了想,确实——竹里馆离荣安堂只隔几条巷子,他每天从掌珍司下值都要经过荣安堂门口,但进来坐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裴钰伸手去拿桌上的核桃酥,被他娘用团扇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去洗手,刚摸过蛐蛐。”

    裴钰缩回手,老老实实去水盆边洗了手,回来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膝盖上,他用手接住碎屑,没让它们掉在地上。裴母看着他接碎屑的动作,想起他小时候吃点心总是掉渣,那时候还小,够不到桌子,跪在凳子上才勉强能够着点心碟子。他爹还在的时候每次从衙门回来,袍子上都会沾几块裴钰蹭上去的酥皮印子。

    裴钰把核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棠棠说娘这边的核桃酥比铺子里的甜,让带两块回去。”

    裴母轻轻啧了一声,说她就惦记核桃酥,她自己不来?

    “铺子里正忙着换季菜单呢,她这两天把荠菜馄饨的方子最后定下来就过来看您。”裴母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说“早上刚做的,里面还搁了一层防油纸。”

    她重新坐下来,裴钰把雪团从她膝盖上抱回来,猫在他怀里不情不愿地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他手肘里擦了两下,然后继续扯呼。

    裴母说了句这猫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坐不住,但一坐下来就不肯走。裴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白色的毛球,耳朵尖不自觉地红了一下。裴母看着他那副被猫赖上的模样,嘴角微微扬了扬,又拿起水壶给石榴树补了一圈水,水珠顺着新叶片淌下来落在树根旁的细石子上。

    “你大哥来信了。北境春汛已过,边境无事。你侄儿裴昭的功课近来有了长进,你大哥想等秋凉了送他来京城入书院念书,到时候免不了要你们几个多照应。”裴母把茶壶放回茶船,“你小时候最怕念书,背书背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你爹也不骂你,把你连人带椅子搬到书房里间的榻上,让你睡醒了再背。你睡醒了还是不记得,他就一句一句念给你听。”

    裴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常听母亲提起父亲。裴母年轻时是翰林院学士家的独女,嫁给裴父后在裴家操持了大半辈子内宅事务。裴父常年忙于公务或戎马在外,她一个人管教五个儿子,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过多表露自己的情绪。

    “娘,爹当年给大哥刻的那个摇篮——后来听二哥说,我也睡过。”

    裴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没睡过。你出生时那只摇篮早被你四哥折腾散架了。你爹说要给每个孩子亲手做样东西,给老大刻了摇篮,给老二刻了一方砚盒,给老三刻过一套木马,给老四刻的是镇纸。轮到你,他想了很久,最后刻了一只蛐蛐笼。”

    “蛐蛐笼?”

    “你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你爹带你逛了城南的蛐蛐市集。你蹲在摊子前面不肯走,他回家就给你刻了一只。”裴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后来笼子不知被你自己藏到哪里去了。”

    裴钰抿着嘴听完,低头把茶盏轻轻放在碟上。他小时候藏过很多东西——枕头底下藏着枣泥酥、核桃糖、王大爷给的蛐蛐罐垫料。如今竹里馆的书架上,也放着几样他这些年收着不舍得丢的旧料:一块刀痕歪歪扭扭的竹片,当初刻“棠”字时打滑的第一刀;一枚空罐底,是常青换下来的旧罐,触须蹭过的痕迹还嵌在里面。过完这个春天,他已经放下了成亲前那个“最没用的老五”的念头。

    “娘,”他抬起头,“等回头裴昭来了,让他来铺子住几日。竹里馆那间朝南的小隔间,已经收拾干净了。”

    裴母没有答话,只是提起茶壶又给他续了一盏。核桃酥在碟子里静静摆着,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进来,落在青瓷碟沿上。院子里那棵新栽的石榴苗正安安静静地抽着嫩叶,春风把残留的花瓣吹落在青砖缝隙里。她决定不再继续追问。窗外石榴新枝在风中轻轻点头,反正明年春天,总会再抽新芽。

    午后沈棠棠带着新做的荠菜馄饨回了沈府,一进院门正看见妞妞站在书房门廊下,额头和鼻尖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小姑娘一看见她就扑上来,拽着她的袖子说:“小姑姑,杏儿什么时候来找我玩?辰音会走路了没有?”沈棠棠弯腰给妞妞擦了汗,说辰音现在能走好几步了,改天带她来跟你比。妞妞认真点头,说好,让她在树下等着。

    沈母正坐在正厅隔壁的碧纱橱里,身旁放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子。箱子里是几个孩子小时候穿过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拿着一件极小的淡青色对襟小衫,袖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花纹,是沈芷衣小时候穿的。看见沈棠棠进来,她放下手里正在叠的藕荷色小衣,朝她伸出手。

    “芷衣说她出月子的第三天,辰音已经能扶着石榴树干站好久。这是我前些天从箱底翻出来的,你们姐妹几个小时候都穿过。”沈母把一件小衣裳轻轻展开又叠好,“你落地那天,你爹高兴得喝了整整一壶酒。你大哥那时才十岁,守在摇篮旁边看了一下午,说妹妹的手指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竹笋尖,一碰就缩。那襁褓原是你大哥用过的。”

    沈棠棠拿起来对着窗边的光展开,袖口上的旧线已经褪色,但每一针都还在。

    沈母从箱子里又取出另一件叠得齐齐整整的鹅黄对襟小袄,说这件是她小时候穿的,沈芷衣也穿过,本来也留给了她。前两日妞妞长痱子闹脾气,她只取出来给妞妞看了看就收回来了。“你们姐妹几个小时候都穿过,如今芷衣的女儿已经扶着石榴树学走路了。”她把小袄放回箱中,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拂过,“这些衣裳在家里的樟木箱子里放了这么些年,也该再拿出来晒晒了。”

    “你大嫂今早说,妞妞一个人在院子里追蝴蝶没人陪着跑。杏儿太小,辰音又刚会迈步,跑不起来。”她看着沈棠棠,“娘不是催你。娘只是昨天收拾箱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已经有好几年没缝过新小衣裳了。”

    沈棠棠把那只虎头鞋放回桌上。沈母也不再说话,只是把叠好的小衣裳重新码进樟木箱子里,盖上箱盖,又在箱盖上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她的手指在箱盖边缘停了片刻,干枯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口樟木箱子已经陪了她好几十年——从她生下第一个孩子起,里面就存着孩子们用过的东西。一茬一茬的孩子长大,一样一样的东西存进去。如今箱底还压着许多件未送出的旧衣裳。

    傍晚时分沈棠棠走进梧桐巷。辰音正趴在廊下追一只蝴蝶,跌跌撞撞跑了好几步,啪地坐在地上。沈芷衣坐在石凳上缝一件新衫子,头也不抬地说跌倒了就爬起来,蝴蝶不等你。辰音翻了个身,自己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继续追。

    沈棠棠在沈芷衣旁边坐下来,把母亲今天说的话拣了几句告诉姐姐。沈芷衣低头咬断线头,沉默了片刻。她抖了抖手里刚缝好的小衫,是给辰音预备的。

    “娘不是催你。”沈芷衣把衣裳叠好放在膝上,“她只是想起来,除了虎头鞋和襁褓,也该缝新的了。”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裴钰靠在床头,手里拈着那片藏了好些年的竹片——刀痕歪斜的“棠”字旁边,已经搁着新刻的枣木喜鹊。沈棠棠把那本翻过无数遍的小本子合上放在枕边,两人头挨着头,窗外枣树的新芽正在夜风里轻轻抽长,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子。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