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方老伯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去了铁匠铺后院。

    方巧儿扶着他,郑大跟在后面。画眉蹲在方老伯肩膀上,一路没叫。铁匠铺后院比朱雀街安静得多,院墙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细细的凤尾蕨。院子当中就是那棵银杏树。

    树干比方老伯的腰还粗,树皮深灰色,纵裂成一道一道的沟壑。枝丫伸出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树下落了一层银杏果,橙黄色的外皮皱巴巴的,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核。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臭味——是银杏果外皮腐烂的味道。

    方老伯站在树下仰头看。画眉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枝头上,啄了啄一片叶子的边缘。叶子摇了摇。

    “三十年了。”方老伯说。

    方巧儿扶着他绕着树干慢慢走了一圈。树根处冒出了几株小银杏苗,一拃高,叶子嫩绿色,像一把把小扇子。方老伯在其中一株前面蹲下来,手伸出去碰了碰叶片。

    “这棵,是你娘从老家带来的那棵树的孙子。”他抬起头看方巧儿,“你娘带来的那棵苗,是从她娘家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根上分出来的。那棵老银杏是她爷爷种的。一棵树,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传了四代人。”

    方巧儿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小苗。“它以后也会长成大树吗?”

    “会。银杏长得慢,但活得久。你娘的爷爷种的那棵,现在还活着。等你老了,这棵树还年轻。”

    郑大从屋里搬出一把椅子。不是铁椅子,是一把竹椅,靠背上没有刻东西。方老伯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膝盖罩在一片淡淡的绿荫里。画眉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膝头,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比在朱雀街时响亮得多。

    “它喜欢这里。”方巧儿说。

    方老伯低头看画眉。画眉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映着银杏叶的影子。“它不是喜欢这里。它是认得这棵树。你娘在的时候,画眉每天蹲在这棵树上叫。你娘走了,它就不叫了。后来到了朱雀街,它又开始叫。”他把手轻轻覆在画眉背上,画眉的羽毛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它不是不叫了,是等一个愿意听它叫的地方。”

    郑大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落在地上的银杏果一颗一颗捡进竹篮里。银杏果的外皮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在围裙上擦擦,继续捡。方巧儿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起捡。两个人的手在竹篮里偶尔碰到,郑大的手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捡。

    “这些果子,能种吗?”方巧儿问。

    “能。但要等。银杏果种下去,第一年不出苗。第二年也不出。第三年春天才冒头。”郑大把一颗裂了口的银杏果放在她掌心里,果核从裂口里露出来,白生生的。“你娘带来的那棵苗,在你爹院子里种了三年才发芽。你爹以为种不活了,第三年春天它忽然冒出来了。”

    方巧儿把那颗银杏果握在掌心里。果核凉凉的,沉甸甸的。

    周奶奶是一刻钟后到的。她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一碗面。不是雪里蕻肉末面,是清汤面。面条切得极细,面汤清澈见底,里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把食盒放在方老伯手边的石墩上。

    “老方,银杏树下的面,得是清汤的。别的味道会抢。”

    方老伯打开食盒低头看了看。清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把葱花拨到一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又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蛋黄流出来染黄了一小片面汤。他把蛋黄和面汤一起喝了。

    “周大姐。你这面,让我想起一件事。”

    周奶奶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巧儿她娘走的第二年,我在码头边那个面摊吃了一碗面。也是清汤的,也卧着一个荷包蛋。吃完我坐在那里哭了一场。面摊老板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他把我面前的空碗收走,又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说,哭完了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方老伯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那碗面我没给钱。后来码头拆了,面摊没了,我欠他一碗面钱,欠了二十多年。”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郑大铁匠铺的厨房她第一次用,她在灶台前站了片刻,找到面袋、盐罐、油瓶。她点起火,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面。面煮好了捞进碗里,舀一勺清汤,卧一个荷包蛋。端着碗走出来,放在方老伯面前。

    “第二碗。哭完了吃。”

    方老伯看着那碗面。面和第一碗一模一样,切得极细,汤清澈见底,荷包蛋的蛋黄透过蛋白隐隐透着橙色。他的手在拿起筷子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没有哭。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钱文都快磨平了。

    “面摊老板姓周。”他看着周奶奶,“码头边卖馒头的姑娘也姓周。”

    周奶奶把那枚铜钱拿起来收进围裙口袋里。口袋里的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面粉,走回厨房里去。厨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沉实、缓慢、一下一下的。画眉在银杏枝头叫了一声。方巧儿蹲在树下,把郑大捡好的银杏果一颗一颗码进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

    沈棠棠和裴钰是午后到的。裴钰提着常青的罐子,沈棠棠抱着雪团。雪团一进院子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银杏树下仰头看那只画眉。画眉低头看它,两个生物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画眉叫了一声,雪团打了个喷嚏。

    常青的罐子被放在树下的石桌上。银杏叶的影子落在罐身上,风一吹就晃。常青的触须从竹丝缝隙里探出来,朝着银杏树的方向微微摆动。裴钰把罐子转了个方向,让常青正对着树干。

    “它想闻银杏的味道。”

    方老伯坐在竹椅上,看着裴钰摆弄蛐蛐罐。“裴小爷,你这只蛐蛐,触须摆得比上次快了。”裴钰在常青罐子旁边蹲下来。常青的触须确实摆得比在铺子里时快,像两根被风吹动的细竹枝。银杏树下的风和朱雀街的风不一样——朱雀街的风是热的,裹着油烟和人气;银杏树下的风是凉的,带着叶子的清气。常青的触须在凉风里摆得轻快了许多。

    方老伯把手伸进罐子里,常青的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以前抖得那么厉害了,指腹上的老茧蹭着常青的触须,常青没有缩回去。

    “它认得我了。”方老伯说。

    裴钰看着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常青怕生人,方巧儿第一次想摸它的时候它缩进竹叶底下躲了半天。但它不躲方老伯。不是因为方老伯手抖,是因为方老伯的手从来不突然——伸过来的时候慢慢的,像风吹过竹丛。常青怕的是突然的东西,不怕慢的东西。

    他在《常胜纪年》里画了常青的触须搭在方老伯指尖上的样子。触须画得极细,像两根淡墨勾出的线。指尖画得苍老,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栗子壳的碎屑。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常青的触须和方老伯的指尖之间加了一笔——一粒极小的银杏花粉,从树上的花序里落下来,正落在触须和指尖相触的地方。

    郑大在银杏树下支了一口小灶。不是铁匠铺打铁的大炉子,是一口小陶炉,烧木炭的。他把周奶奶带来的小铁锅架上去,倒了半锅水。水开了,他把银杏果剥了壳放进锅里。银杏果在沸水里翻滚,渐渐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淡黄色。他捞出来沥干水,拌进一碗糖桂花里,端到方老伯面前。

    “爹。银杏果。娘以前每年秋天都做的。”

    方老伯拿起一颗送进嘴里。银杏果软糯,糖桂花的甜和银杏微苦的回甘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完了又拿了一颗。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郑大。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郑大在围裙上擦擦手。“巧儿教的。她说是娘的做法。银杏果要煮两开,第一开去苦,第二开入味。糖桂花不能放多,放多了抢银杏的味道。”他顿了顿,“我练了好几回。前几回银杏煮老了,咬不动。巧儿说咬不动也吃,不能浪费。”

    方巧儿在旁边低头剥银杏果,耳朵尖红着。方老伯看了看郑大,又看了看女儿,把那碗糖桂花银杏一颗一颗吃完了。碗底剩了一层糖桂花汁,他端起来喝了。

    “郑大。”

    “在。”

    “明年银杏结果的时候,你煮。我看着。”

    郑大用力点头,点得围裙上的银杏叶碎屑都抖下来了。画眉在枝头叫了一声,雪团在树下仰头应了一声——虽然应得不像画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傍晚,银杏树下的风凉了。方老伯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树干旁边把手贴在树皮上。树皮粗糙温热,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热度还没散。他沿着树干慢慢摸过去,摸到一处凹陷。凹陷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只手掌。

    “这是你娘刻的。”他对方巧儿说,“她怀你的时候,有一天拿了我的刻刀,在树上刻了这个。说等孩子生出来,手放在这里,就知道是这棵树。”他把手掌按进凹陷里。凹陷比他的手掌小一圈——那是年轻女人的手。他的手掌覆上去,盖住了整个凹陷,边缘露出一点刻痕。

    方巧儿走过去把手放进凹陷里。她的手比凹陷小,放进去四周都空着。方老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空隙填满了。父女俩的手叠在银杏树干的凹陷里,树皮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沈棠棠在小本子里画了一棵树,树干上有一个手印形状的凹陷。凹陷里叠着两只手,一只苍老一只年轻。凹陷外面还隐隐约约印着另一只手——那只刻下凹陷的手。画得极轻极淡,像树皮本身的花纹。

    她把画翻给裴钰看。裴钰看了很久,然后在画的最下方加了一笔——银杏树根处那几株小苗,其中一株的叶片上,也画了一个极小的手印。不是刻上去的,是晨露沾湿了叶片,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方老伯在银杏树下坐了一整天。傍晚方巧儿扶他回去的时候,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回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夕阳从树冠西侧照过来,把满树叶子染成半透明的金色。画眉蹲在枝头叫了一声,声音穿过金色的叶隙传过来,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路。

    “明天还来。”他说。

    方巧儿扶着他慢慢走回铁匠铺后巷。画眉跟在他们身后飞了一阵,又折回银杏树上。雪团蹲在院墙上目送他们,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周奶奶把厨房收拾干净,食盒收好。临走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铜钱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钱文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但方孔周围那一圈凸起的边缘还在。那是无数人的手指摸过的地方,越摸越亮。

    沈棠棠把铜钱拿起来看了看。方孔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铸造的痕迹,是后来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她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辨认——刻的是两个字。钱文磨平了,刻痕却还在。

    “桂。”

    只认得这一个字。另一个字磨得太厉害,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弧线,像一弯月亮。她把铜钱放回石桌上,铜钱在石面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停住。方孔朝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裴钰把常青的罐子捧到石桌旁边。常青的触须探出来碰了碰铜钱的边缘,沿着方孔绕了一圈,然后缩回去了。裴钰在《常胜纪年》里画了这枚铜钱。方孔边缘那道刻痕画得极深,“桂”字的每一笔都描了三遍。另一个字他没有画,只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旁边写:“周奶奶铜钱。刻‘桂’字,另一字磨灭。如月。”

    沈棠棠把他的画接过去,在那道弧线旁边补了一笔,是一粒极小的桂花。五瓣,每一瓣都画得很圆。桂花落在弧线末端,像月亮旁边的一颗星。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