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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大厅里播报着航班讯息,大厅外,头顶密布着黑压厚重的积云。宁臻站在敞亮的大厅廊下,被顾客指着鼻子骂。
“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上过学,订单上明明写着10:50分之前送到一束黑骑士。”
“我等了这么久,却送来一束卡布奇诺,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的订单吗,我要给你差评!”
一捧包装精美的鲜花被人无情丢入雨中。
宁臻牵看了眼积水滩里渐渐萎蔫的鲜花,心底满是干涩与沉默:“姐姐,您这单是新店开业的特价款,原就是不赚钱的,给您全额退款之后再赔您双倍货款,可以吗?”
对方却坚持:“不行,500块一分不少,你耽误我多少事知道吗?”
花甜叙的营业额已经连续三天0封。
现在的500块几乎能要了宁臻的命。
“我说话你没听见么?”
见到人迟疑,顾客嫌恶地推了她一把,纤弱的身子毫无预防跌入泥水中。
“下暴雨没有配送能力你完全可以控单,配送超时就算了,东西还不是我要的,我凭什么不能投诉给差评?一瞧就是没读过书的,连做生意要讲诚信都不懂。”
“对不起姐。”
对于一个刚上线的新店来说,评分和差评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宁臻从地上爬起来时,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
她擦了把眼睛,快速收回情绪操作了一会儿,将商家钱包里的营业额提现。
“您二维码我扫一下,麻烦您确认收货之后再给个好评,我赔您五……”
“麻烦让一让。”
身后,忽然被一道冷漠低沉的男性嗓音打断。
宁臻回头,起初没认出来。
直到那张脸完全和记忆深处的人重合,淋了雨的眼睛瞬时变得酸涩难忍。
原本就累到极致的心脏,逐渐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意。
周晏穿着一身平整挺阔的飞行员制服,肩章上镌刻着四道金色横杠,肩腰笔直俊挺,西装裤包裹下的肌肉极具爆发力,遒劲的腕骨上戴着一块简约商务的机械腕表,手中是黑色皮质飞行箱。
戴着墨镜的脸谨慎克制,然而眉梢的寒冷却好似连绵的暴雨天气,这六年里每逢想起他,心脏就好似被人长久且缓慢用匕首一刀刀去剜。
久治不愈。
雨披下的脚悄悄调转方向。
宁臻背过脸让出道路,低着头不敢同他直视。
在同一片光影里,他是冷峻自持、不苟言笑的民航明星机长。
她是躲在雨披里狼狈、邋遢、凄惶、无措的社会底层外卖员。
他扫过来的冷漠眼神里夹杂着震动,但更多的只是冷冽与沉肃。
如同看见陌生人那般,无关紧要。
周晏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颗没有忍住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滴入脖下的雨披。
宁臻吸了下鼻子,那样美好快乐的曾经和刻骨铭心的爱,早就随着离别后挂在网上交易的婚房、剪碎的西装和婚纱礼服,一起覆灭了。
顾客拿了钱喜滋滋离去。
大厅门口再度恢复安静时,耳边只余滂沱的雨声。
宁臻看见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萎蔫花朵,心中漫上一阵阵疼意。
这些花包装之前都是她精心修剪打理过的,就算它们不被顾客喜爱,可在宁臻心中,每一朵都像是她呵护娇养长大的孩子。
豆芽菜似的小腿蹲在漫天雨线中捡花的样子显得格外凄冷,那背影里满是被生活捶打过的困苦。
“怎么,那送花的小妹你认识?”
迈巴赫中,驾驶位上的人点了火。
右脚却好似承担了千钧一般的重量,迟迟不肯挪动。
大学舍友兼多年好友江堃看见他迟迟不走,催促。
周晏眼底半点波澜也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认识。”
江堃说:“那你总盯着陌生人做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阿姨着急得不行,昨儿还打电话让我帮你张罗相亲呢,结婚对象得找知根知底的。”
“话说全航司颜值身材标准最高的美女都在客舱里,再不济的服和中心教员里面条件好的也不少,你们经常接触,就没有一个看对眼的?”
“没兴趣。”周晏打着方向盘,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江堃察觉他不想多说,于是打开手机开始挑选生日蛋糕。
“毕业这么多年,咱们兄弟见次面不容易,我把几个在南城的同学都给叫过来,你这个寿星可别摆脸色,反正明天又不是执飞期,今晚不醉不归。”
“嗯。”
迈巴赫经过,车轮溅起一道道水雾涟漪。
车身与那个低头蜷缩的人影再次擦肩而过,就像是两条相交线,短暂交汇过后,再次驶入两个相反的轨道。
南城今天下大雨,宁臻骑车回到店里本打算今天关门休息。
准备下班时,外卖软件上却忽然弹出一条订单。
对于花甜叙这个新店来说,蛋糕加鲜花预定超过1000块就属于大单子了。
她认真记下单子和配送地址,洗了手进入烘焙间开启烤炉。
晚六点,线上订单挂了许久还是没有人接单。
宁臻换下工作服,看向那一寸一寸被黑暗吞噬的天边,无奈再次点击商家自配。
——
澜庭馆是南城数一数二的中式美学餐厅,人少安静还不嘈杂,周晏将生日宴和同学聚会定在这里。
“罗茜,好久不见。”
包间中,一见面,江堃给了对面女人一个久违的拥抱。
“听说你毕业之后做了演奏家,现在满世界的巡回演出,怎么样,做大明星的感觉如何?”
罗茜娇笑着朝他胸口锤了一拳,“你就别取笑我了。”
几位老同学落座后,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周晏身上。
“诶周晏,既然是同学会又是生日会,你怎么不带你老婆虞笑笑一起过来呢?”罗茜笑问。
江堃脸上笑意凝滞。
“他们早分了。”
“什么时候分了?”
江堃悄悄抵了下罗茜手肘:“在咱们毕业一年之后。”
“怎么可能?”
罗茜好似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他和笑笑大学里谈了三年,毕业后又谈了一年,笑笑比他晚一届,还没毕业就急着买婚房见家长,怎么能分了?”
“就算我出国几年不回来,你们也不至于这么骗我。”
江堃简言意赅:“世事无常呗,谁能想到,她嫌咱们周晏和她不在同行业没办法给她事业托举,快毕业时为了入职国家大剧院爬了副总的床,找好下家,拿了毕业证就跟人跑了。”
“你当年关系和她那么好,难道还不知道,虞笑笑主动追周晏其实只是因为打赌输了,不得不表白的?”
罗茜心中咯噔一声,打赌这事儿当年那么久都没人知道,又是怎么被人翻出来的?
同学们好似记得,两人大学时候出去租房,家境富裕的周晏频繁为她花钱。
甚至为了不让家里人知道上学期间谈恋爱,还要出去做兼职。
那时候因为一句男同学一句玩笑话‘腰细手感肯定不错’,当场就将人鼻子打得血流如注。
对方还手后,他也因外力撞击导致鼓膜轻度穿孔,差点断送他的飞行资格。
同学们面面相觑,各有各的猜测。
“怎么都不坐?”
周晏刚刷完工作群里的覆盖消息,眸底只剩纯粹与冷漠:“今天我过生日,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是,吃饭吃饭。”
江堃打着圆场,按着几个同学肩膀挨个坐下:“今天是个大喜日子,别提那些扫兴的事。”
菜几乎上齐,有人催了句:“蛋糕怎么还没到?”
“就到。”
江堃翻开外卖软件查看配送进度:“今天路况不好,兴许配送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手机上忽然打过来一个陌生来电。
“喂你好?到门口了是吧,在308房呢,送上来就行。”
这是搬入南城以来的第一个大单子,宁臻派送之前不敢迟疑,这次是打车来的。
到门口之前,宁臻折了雨伞,又将蛋糕和鲜花的包装水迹擦拭干净,这才按下前往三楼的电梯。
敲了几下门,进去之前,她刻意掩去了脸上疲态。
练习好了得体笑容,这才推门而入。
“您好江先生,您订的蛋糕和鲜花到了。”
宁臻站在门口,听着耳旁的一室热闹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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