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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说到这儿,面露伤感。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的悲伤很淡,像一层被夜露打湿的薄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他沉默了片刻,茶水间里只剩下电热水壶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隅田川上偶尔传来的夜航船汽笛声。
他又开口,这一次说明的是绘梨衣为何会对两人感兴趣的可能性。
“可能绘梨衣是因为太孤独了,所以才想要认识你们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妹妹道歉,又像是在替妹妹感谢他们。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概念词语。
“血之哀。这是刻在所有龙族或有龙血之人基因内的东西。你们在没遇到对方之前,是否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面镜子。镜子外是灿烂的世界,镜子内是孤独的你和一片黑暗。别意外,这是所有混血种乃至龙都有的东西。”
温蒂和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
血之哀这个名字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但此刻从源稚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像被反复咀嚼过的苦巧。
当源稚生不再言语时,他俩才转过头看着对方,在彼此眼睛里交换了一个旁人完全无法解读的眼神,然后同时开口。
“明明,现在连嘉豪都可以当黑帮少主了吗?”
“嘉豪不可怕,嘉豪得权才可怕啊……”
源稚生听懂了这个梗。
嘉豪。
他记得前几天矢吹樱整理过一份关于这对小情侣的背景调查报告,报告里提到这个中文网络用语,代指那些没有本事却喜欢哗众取宠的人。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往身侧摸了一下。
那里平时挂着蜘蛛切,但此刻他穿着衬衫,佩刀不在身上。
他强忍住把刀抽出来把两人砍了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强行维持的平静语气继续开口。
“一般来说,混血种的血统超出临界血线就会变成死侍或者鬼。而我们蛇岐八家执行局的工作,便是斩杀成为鬼的混血种和死侍。”
他抬头看向二人,眼中金色一览无余。
黄金瞳的光芒在茶水间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耀眼,像两枚被点燃的古代金币,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
他不是在示威,只是单纯觉得与其用长篇大论去解释混血种的世界有多危险,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真正的黄金瞳。
果不其然,他们愣住了。
温蒂正在往嘴里塞第三块曲奇的右手停在半空中,路明非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两个人同时睁大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源稚生对于他们的表情非常满意。
天照命的黄金瞳,连执行局那群老油条看了都会本能地挺直后背,震慑两个刚觉醒不久的高中生绰绰有余。
但是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却令他不太喜欢。
“666,戴美瞳还戴个能发光的。”
温蒂把曲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被震慑到,反而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街头魔术表演。
“可以了,把你美瞳收起来吧,咱俩信了。”
路明非放下茶杯,用一种看穿了魔术师所有把戏的平淡语气接话,嘴角那个弧度精准地介于我确实信了和但我就是想嘴贱一下之间。
好吧,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的血统真的很高,至少和自己处在同一水平线,甚至可能比自己更高。
能在天照命的黄金瞳面前面不改色地吐槽戴美瞳,这份定力连执行局里那几个老家伙都做不到。
坏消息是这俩活爹性格有点跳脱,想要拉拢的话只能明说了。
源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煎茶,决定不再绕弯子。
源稚生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起眼,黄金瞳的光芒尚未完全收敛,瞳孔深处那抹金色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两枚被压低的烛火。
“二位,我以蛇岐八家执行局局长的身份,正式邀请你们成为我的家臣。你们在日本期间的一切待遇由蛇岐八家承担,毕业后如果愿意留在东京,执行局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职位。你们的血统等级都不低,经过系统训练之后,完全有能力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他说这话时已经收起了刚才被吐槽戴美瞳时的无奈,重新切换回执行局局长惯常的严肃表情。
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而郑重。
路明非和温蒂对视一眼。
那个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读出完全相同的答案。
这种默契是从仕兰中学开学第一天开始一点一滴攒起来的,比任何契约都更牢靠。
“源少主。”
路明非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身体,用一种认真,不带任何烂话的语气开口。
他的坐姿比以前直了很多,后背不再往沙发里缩,说话时也不再习惯性地低头看地板。
“我们俩只是来日本玩的。等寒假结束,我们还得回去上学,回去继续练剑,继续写歌,继续攒以后出国的学费。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真的不想加入任何组织。”
温蒂在旁边跟着点头,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
“不过我们很喜欢绘梨衣,如果她需要人陪她玩的话,我们可以在回中国之前一直当她的临时保镖。”
她说到临时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对高中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用“家臣”这个词确实有些过了。
这两个人不是能用利益和契约来约束的类型。
他们在JOël RObUChOn餐厅里拒绝了他让保镖开出的五百万日元,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路明非正用一种礼貌而坚定的眼神回望着他,温蒂已经把第四块曲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认输了。
“稍等。”
源稚生站起来,走到茶水间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橘政宗,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
源稚生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用最简洁的语句汇报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猛鬼众的袭击,路明非单手接子弹,温蒂用言灵让好几台川崎H2R集体趴窝,以及这对小情侣拒绝成为他的家臣但愿意当绘梨衣的临时保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橘政宗说绘梨衣从小到大没有朋友,也没有好好玩过一次。
既然有两个血统相近的年轻人愿意陪她,那便让他们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她身边,至于保镖的名义只是对外宣称的。
源稚生挂断电话,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绘梨衣没有朋友,也没有好好地玩过。
他这个做哥哥的忙于斩鬼,忙于维持执行局的运转,忙于应对猛鬼众无孔不入的渗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关在最安全的高层房间里。
她的整个世界只有源氏重工大厦和她偶尔偷偷溜出去的那家便利店。
直到昨天她站在晴空塔的视频评论区里,用自己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然后被两个素不相识的外国高中生带去吃拉面。
“老爹同意了。你们以朋友的身份陪她,保镖的名义只是对外宣称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终于重新浮现出来。
随后,他像是想起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他想的是关于带他们来的那个大叔那个穿着沾满面粉渍的围裙,背着旅行袋,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他的手腕按得动弹不得的老头。
他是谁?
源稚生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了执行局所有的情报档案。
蛇岐八家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拉面店老板的记录。
他只是一个在东大后面开了几十年拉面店的普通老人,和一个寡妇跳舞,给几个常客多加一片叉烧,偶尔在深夜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喝清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可自己一见到他就有一种亲切感,哪怕被当众拍背都没有生气。
那种亲切感没有任何逻辑依据,但像一根被埋在灰烬里很久的引线,在那个老头的手掌拍上他后背的瞬间,轻轻燃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自己本能地想要躲开。
天照命的反射神经能在零点几秒内对任何形式的突袭做出反应。
但那个巴掌落在背上时,他只是皱了皱眉,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那力道很重,像是在教训自家不成器的儿子。
不过面前这两人应该不会认识那个人,根据情报来看,他们只是偶然在拉面店遇到而已。
他起身,把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暂时推到一边。
“二位可以离开了。虽然你们不要钱,但这地主之谊我们还是要尽的。”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五百万日元,权当交个朋友,也当你们的辛苦费。你们可以回到你们的酒店休息,明天我们的人会让绘梨衣在秋叶原等你们。你们在明面上保护,我们的人在暗地保护。”
这回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不是雇佣,是朋友之间的辛苦费。
不是任务,是陪朋友逛秋叶原。
路明非收下卡,和温蒂在一众黑衣人的目光下离开这座建筑。
从源氏重工的钢化玻璃门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并肩沿着人行道快步往酒店的方向走。
温蒂的麻花辫在路灯下甩来甩去,路明非的牛仔外套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们穿过好几个路口,越过天桥,走过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开合时漏出来的暖光和关东煮的香气,一直到赶回酒店,用房卡刷开那间不太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滚好几圈的套房,关上房门,把门链挂上,把那张五百万日元的卡和黑卡一起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呼……明明,日本这边真的好吓人啊,咱们以后不要考日本的学校了吧。”
温蒂整个人呈大字形倒在榻榻米上,白色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那只在拉面店门口被枪声吓得发抖的手此刻正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麻花辫散了一缕,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发梢,快要掉下来了。
路明非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箱。
那是矢吹樱在他们临走前塞进他背包里的,她自己那份烫伤膏还没用完,又给他补了一盒新的。
他坐在榻榻米上,把温蒂快要散开的发绳重新系好,手指笨拙地绕过她的发梢。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被子弹烫伤的焦痕,用棉签蘸了烫伤膏,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回答她:
“那考哪儿?去法国卖防晒油吗?”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带着点欠揍的调侃,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的小猫。
温蒂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青色的眼睛,在床上滚了半圈,滚到路明非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也不是不行……法国的大学好像也挺好的。”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路明非把药箱收好,关掉头顶的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然后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明天他们还要在秋叶原等一个不会说话的红头发小怪兽。
“真是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路明非钻进温蒂的被子中,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温蒂在睡梦中自动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肩窝,膝盖蜷起来刚好卡在他双腿之间,手指揪着他T恤领口那一小块布料。
两人相拥而眠,榻榻米上的被子被裹成一个大号的茧,只露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后脑勺。
窗外东京湾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酒店楼下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引擎声被双层玻璃过滤成极远的嗡鸣。
这一夜没有枪声,没有黑帮,没有骑川崎的暴走族和挂在银杏树上的尸体,只有怀里温热的呼吸和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
当——当——当——
钟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召唤穿透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路明非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酒店的天花板,不是榻榻米上的纸吊灯,不是温蒂散在枕头上的麻花辫。
他坐在一个王位上。
那张王座由一整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椅背极高,顶端向两侧延展出凌厉的弧线,像一对被凝固在石头里的龙翼。
他头顶悬浮着一个棱角分明的荆棘王冠,王冠由黑色的岩石组成,每一根荆棘刺都清晰可见,在他额前缓缓旋转。
左肩披着一条红色绒布披肩,绒布的质地在不知从何处投射下来的冷白色光束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穿着白色西服,或者说更像王室贵族才能穿的那种古代服饰。
领口层层叠叠地压着繁复的褶皱,袖口收紧,肩线笔挺,衣料泛着极淡的珍珠母光泽。
大殿空旷得近乎荒诞,穹顶高到隐没在黑暗里,四壁由巨大的石柱支撑,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他不认识的龙文符文,一闪一闪地脉动着微弱的金色光晕。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腿上传来一股压力。
有人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姿态亲昵而自然。
但在他腿上坐着的并非温蒂。
黑发,金瞳,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打了个深蓝色的领结。
“怎么又是你?!赶紧从我腿上下去,我对男的不感兴趣!”
路明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王座的椅背上,后脑勺差点磕到那个悬在头顶的荆棘王冠。
他刚才在梦境边缘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腿上,还以为温蒂又偷偷从被子里钻过来搞什么早安吻偷袭。
结果眼睛一睁,看到的是这张他见过好几次、每次都让他又怕又莫名心软的脸。
但此刻的路鸣泽和以前的姿态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跳下去,没有用那种屑里屑气的语调调侃他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事情,也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打量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路明非腿上,双手搭在他肩头,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比平时更深、更复杂的光。
他脸上的笑意比以往更浓。
“没想到啊——这一次剧本居然解锁了隐藏剧情。本来还想要等你进入卡塞尔学院的时候再和你碰面来着。”
他说隐藏剧情这几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愉悦。
他伸手把路明非左肩那条快要滑下去的红色绒布披肩往上拉了拉,动作细致而认真,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国王最后一次整理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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