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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前国,松浦郡,冈山城。这座在不久之前还属于吉野家的城砦,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城中那座由土木混合搭建的两层天守阁内,戒备森严。
从一楼的到顶层的望楼,每一处关键的甬道和阶梯口,都站着至少两名全副武装的精锐足轻。
他们身穿岞山家统一配发的“御贷具足”,头戴阵笠,手中紧握着擦得锃亮的两间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通往评定室的走廊两侧,更是侍立着十余名身穿胴丸、手按刀柄的低级武士。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肃杀与新贵乍富的倨傲,无声地彰显着这座城池新主人的威严。
评定室内,弥漫着榻榻米内蔺草的清香。
新任的冈山城城主,黑田甚八郎堪助,正跪坐于评定室上首一方叠席之上。
今日的黑田甚八郎,并未穿戴那身伴随他南征北战、斩下吉野忠实首级后主公赐下的黑漆涂五枚胴具足。
他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模仿京都公卿式样的华丽狩衣,宽大的袖口用丝带束起,头戴立乌帽子,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文雅一些。
当上城主后,他自认为自己也算是身份不同了,最近努力模仿自己主君的做派。
希望像岞山信秀那般,既有武家的威猛,又有公卿的气度。
只可惜,他天生一副熊腰虎背的魁梧身材,虬结的肌肉即便在宽大的狩衣下也清晰可见。
那张写满横肉、留着浓密胡须的脸庞,配上这身风雅的装束,就如同强行套上华服的丑汉,显得不伦不类。
他的左右,各跪坐着一个眉清目秀、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姓,正按着刀柄跪坐于侧。
而在他下方两侧的榻榻米上,则跪坐着几位新近被他提拔起来的家臣,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这一切,倒是让他有了一丝一城之主的威严。
在他下面,低头跪伏着一个十分年轻的下级武士打扮的男人。
男人仰起头,眼圈通红,大声对着黑田甚八郎恳求道:“小的恳求城主大人!出兵剿灭黑前山上的匪徒,为家父报仇啊!”
此人,正是被山名义光带领着手下杀死的石川甚二郎之子。
岞山家攻灭吉野家之后,老奸巨猾,毫无忠义之心的石川甚二郎第一时间带头投降了岞山家,并且将嫡子派往岗山城奉公,一是表示自己的诚意,二则是因为战国时代常见的质子习俗。
黑田甚八郎皱了皱眉,对于石川右卫门哭哭啼啼的样子感到一丝不耐。
在他看来,武士身死战场才是归宿,又有何值得哭泣的?
他拿起身边矮几上的一杯清酒,正准备饮下,却听石川右卫门继续泣诉道:“那伙山贼不仅杀害了小的的父亲,还将本村今年准备上缴给城主大人的秋赋,整整70石玄米,10石大米、五十贯的永乐钱,以及各种布匹、漆器等,全部劫掠一空!”
“纳尼?!”黑田甚八郎手中的酒碗尚未凑到嘴边,便被他一把捏得粉碎。
原本还算淡定的黑田甚八郎,听到石川右卫门这句话,顿时睁大了眼睛。
虽然最近当上城主后努力学习主君岞山信秀的风度,想要表现出京都公卿那样的气度。
但猛然闻听今年秋赋征收的粮草物资全部被劫,顿时气得怒不可遏。
“八嘎!”
一声如野兽一般的怒吼响彻整个天守阁。
他抬起一脚,狠狠地踢翻了面前那张名贵的黑漆描金矮几。
酒壶、菜肴、碎裂的瓷片滚落一地。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乌帽子,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对着侍立的武士怒吼道:“来人!给本殿披甲!立刻召集城中所有足轻!”
“本殿要亲自带兵入山,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匪徒一个个揪出来,穿在木桩上做成肉串!”
“殿下!还请息怒!”
就在黑田甚八郎怒不可遏,准备亲自上阵之际,一个沉稳而苍老的声音从他下首的位置传来,顿时遏制住了他的怒气。
说话的,是跪坐于家臣首席的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武士。
此人名叫黑田景久,乃是黑田甚八郎的亲叔父。
他年轻时也曾是岞山家的一员猛将,后因腿部负伤,转而钻研军略和政务,为人沉稳,足智多谋。
黑田甚八郎被任命为冈山城城主后,深感自己于政务一窍不通,便将这位赋闲在家的叔父请来,任命为自己的笔头家老。
黑田景久缓缓起身,对着怒气冲冲的侄子微微俯身道,用沉稳的语气说道:“殿下,万万不可亲自出击!”
“叔父!为何阻我?”
黑田甚八郎回头怒视,不解地问道。
“区区一伙山贼,难道我黑田甚八郎还怕了他们不成?”
“殿下之勇武,肥前国无人不知。”
黑田景久先是恭维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然,正因殿下如今已是一城之主,身系本家安危,方更不能轻举妄动。”
他不慌不忙的道:“其一,为将之道,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殿下乃冈山之主,是坐镇中军的大将,若为区区数十山贼便亲冒矢石,岂非让外人笑我黑田家无人可用?”
“其二,那黑前山方圆数十里,地形复杂,山高林密。那伙贼人既然敢劫掠秋赋,必然有所依仗。”
“若其在山中设有埋伏,以逸待劳,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入险地?此乃置自身于危难,为智者所不取!”
“其三,殿下新得此城,人心未附。”
“正是要借此机会,考察属下能力,建立赏罚体系之时。”
“这剿灭山贼之事,正是考验属下的绝佳机会。”
“若能办好此事,则赏,若办不好,则罚。如此,上下秩序方能井然,殿下亦可安坐天守,掌控全局。”
黑田景久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黑田甚八郎虽然头脑简单,却不是傻子。
他站在原地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冷静所取代。
他知道叔父说得都对。
主君岞山信秀也曾教导过他,成为大将之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凡事冲杀在第一线了。
良久,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走回评定室中央,重新跪坐下来。
“叔父教训的是,是甚八郎鲁莽了。”
他挥了挥手,对门外喊道:“传本殿命令,召新任代官三村右卫门立刻前来!”
不多时,一个身材瘦小、留着两撇八字胡、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便一路小跑地进入了评定室。
此人正是三村右卫门,原是黑田甚八郎母亲家族的一名亲戚。
因精于算计、为人圆滑,被黑田甚八郎任命为代官,负责冈山城周边三个村落的赋税征收与民政管理。
“小的三村右卫门,拜见城主大人!”三村右卫门跪在地上,姿态比石川右卫门还要卑微。
黑田甚八郎的声音恢复了城主的威严,眼神犀利的看着面前跪伏的三村右卫门道:“黑前山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是,小的略有耳闻。”
三村右卫门心中一紧,额头渗出了冷汗,赋税和年贡被劫,他这个代官也难辞其咎。
“哼!”
黑田甚八郎冷哼一声道:“本殿给你三天时间!带上一支的兵马,给本殿踏平黑前山,剿灭所有匪徒!将被劫走的粮食和钱财悉数追回!”
“此事,我派两名武士协助你,还有那个石川家的小子也派给你,那些匪徒的首级,本殿要看到它们全部挂在冈山城的城墙上!能不能办到?!”
“哈伊!小的……小的定不负城主大人所托!”
三村右卫门连忙叩首领命,大气也不敢喘。
领命之后,三村右卫门不敢耽搁,立刻退出了天守阁。
在走廊上,他叫住了还跪在那里的石川右卫门。
“石川君,你且随我来。”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橹台下,三村右卫门那张原本谄媚的脸,此刻已经变倨傲。
“石川君,那伙黑前山的山贼,到底是什么来路?你给我说一说!”
起初,三村右门并未将几个山贼放在心上,只当是些活不下去的破产农民或逃亡足轻。
但在听完石川右卫门的详细描述后,他那尖嘴猴腮的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大人,那伙贼人的头目,身高异于常人,怕是有六尺之高。”
(约1.8米,战国时期夸张说法,实际1.72米在当时已是巨汉)
“据当时目睹此事的村民说。此人盔甲精良,武艺娴熟,明显不是普通盗贼。”
“我父亲……我父亲连他一合都未能接下,就被他讨取!”
“依小人看来,这伙山贼很可能是吉野家的余孽,那名领头者,很可能便是吉野家的武士。”
石川右卫门眼神中透出恨意,将自己所知顿时娓娓道来。
三村右卫门听着,八字胡猛地一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作为一个专精算计的文吏,嗅觉远比黑田甚八郎那样的武夫要敏锐得多。
吉野家虽灭,但在松浦郡盘踞百年,人心未死。
若真让那伙人在山中站稳了脚跟,打出复兴的旗号,必然会有一些心怀故主的吉野家旧臣、浪人前去投奔。
到那时,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此事若处理不好,惊动了主君岞山信秀,他这个代官的位子不但保不住,恐怕连脑袋都得搬家!
“哼,这群混蛋,吉野家想要死灰复燃,没那么容易……”
三村右卫门喃喃自语,眼中凶光毕露。
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转身对石川右卫门命令道:“石川君,你自幼在这长大,熟悉黑前山的地形,明日随军出征,担任案内役(向导)!这是你为父报仇的唯一机会!”
“哈伊!”石川右卫门重重叩首,眼神坚毅的吼道,接下了任命。
随后,三村右卫门立刻拿着黑田甚八郎的手令,前往岗山城的兵营驻地。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从城中为数不多的常备足轻中,亲自挑选了三十名最为精锐、经历过合战的老兵。
又从弓箭组里抽调了五名射术最好的弓取。
然后汇合了两名接受到城主命令的低级武士。
他深知山地作战,人多无益,精锐的小部队反而更具机动性。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一支三十七人的讨伐队,在代官三村右卫门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冈山城。
队伍的最前方,是满怀恨意、一心复仇的石川右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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