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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瑾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了,别跪了。”曹操摆摆手,“盒子留下,你回去告诉孙权——孤会厚葬关羽。至于结盟的事,以后再说。”
诸葛瑾还想说什么,许褚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诸葛瑾身后,像一座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诸葛瑾咽了口唾沫,站起来,把木匣放在地上,转身快步走出大殿。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消失在殿门外。
大殿里安静似乎都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曹操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在地上那只黑漆木匣上,像落在了一口深井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风都停了。
“文若。”
荀彧站出来:“大王。”
“传令下去,上奏天子,追封关羽为荆王,将其首级配以橡木身躯,以诸侯之礼,厚葬关羽。”
“诺。”
曹操又看向曹叡:“叡儿。”
“祖父。”
“你陪着孤去。”
曹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
十二月二十一,洛阳城南。
关羽的葬礼,曹操办得很隆重。素幡如云,白幔似雪,连天色都仿佛跟着淡了几分。
曹操站在墓前,穿着一身素服,头上没戴王冠,只扎了一条白布。
风把他的鬓发吹起来,露出下面花白的发根。文武百官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服,衣袂在寒风里轻轻翻动。
荀彧站在文官之首,手里捧着一卷祭文。贾诩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庞统站在贾诩旁边,手里捧着一炷香,安安静静的,香头的青烟笔直地往上飘。
曹叡站在武将那一列,一身素服,腰佩青釭剑,剑鞘上的铜饰被冬日的阳光照出一小圈冷光。
辟邪站在他身后,腰杆笔直,手里也捧着一炷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墓碑。
许褚站在曹操身后,虎目圆睁,眼眶发红。
他想起当年在许都,关羽骑着赤兔马,提着青龙刀,从他面前走过,冲他点了点头。
那脸真红啊,像一团烧过城头的火。那刀真亮啊,像一弯劈开云层的月。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十几年了。
时辰到了。
荀彧展开祭文,念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墓地里传得很远,一字一句像石子丢进冰封的河面。
祭文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数百言,从关羽年轻时的见义勇为,到桃园三结义的生死与共,从斩颜良诛文丑的万夫不当之勇,到过五关斩六将的千里走单骑,从华容道义释曹操的知恩图报,到最后败走麦城的英雄末路。
念到“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荀彧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寒风灌进喉咙,呛得他眼眶一红,接着继续念。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祭文叠好,双手放在墓前的石桌上。纸张落下的一瞬,一片枯叶正好飘过来,压在祭文上面。
曹操从许褚手里接过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他指间绕了一圈,散了。
他把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弯腰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弯成了一张弓。他已经老了。
文武百官跟着鞠躬。素服如浪,齐齐伏下去,又齐齐抬起来。
曹叡站在人群中,低头看着地面,脑子里全是那天在战场上与关羽交手的情景。
关羽的刀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在他眼里,那刀法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明知道逃不出去,还是拼命地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山摇地动,临死前都要回头咬你一口。
这种人不多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叡儿。”
曹操的声音打断了曹叡的思绪。他抬起头,看着祖父。
曹操站在墓前,背对着他,脊背在素服下显得很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过来,给关将军磕个头。”
曹叡走上前,在墓碑前跪下。膝盖压着冻硬的黄土,青砖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进骨头里。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挨着地面,能闻到泥土和陈年香灰的味道。
站起来,退到一边。
曹操看着墓碑上的字,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旧旗帜。
“都说这人要是上了岁数,就喜欢念旧。”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跟墓碑说话,又像是在跟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说话。
“我这几天老想起从前的事,想起你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挂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将——真是一把快刀啊。”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可是你为何死在鼠辈手里?嗯?因为你缺一个好主子!你要是跟了我,岂能身首异处?刘备?假仁假义!我才是天下雄主!你呀,你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好主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火苗被风压了一下。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当初要是真跟了我,没有去寻你的故主——我又该瞧不上你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也喜欢忠义之人。但最好是对我忠义。”
风卷起坟前的纸灰,灰白色的碎屑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蝶。
“罢了罢了,来世再会吧。云长,你歇着。”
此时一旁的曹丕见状赶忙将酒杯递上。酒是温过的,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汽。
曹操接过酒盏,低声道:“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啊。”
说完,他将酒洒在关羽墓前。酒液泼进黄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散发着醇厚又苦涩的香气。
风吹过墓地,卷起一片枯叶,落在墓碑前,正好卡在“汉寿亭侯”四个字上。
曹操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下辈子,别再跟刘备结拜了。来孤这儿,孤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墓道走去。
背影在素服下显得佝偻,王者的威严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个老人的疲惫。
文武百官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沓沓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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