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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抬起头,看着曹叡。“昨天在铜雀台,看见司马懿了?”
曹叡点点头。
“觉得他怎么样?”
曹叡把昨晚对曹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看不透,眼睛不老实。”
贾诩点点头,落下一子。
“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付这种人?”
曹叡想了想,说:“用,但不完全信。看得住,镇得住。”
贾诩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曹叡,目光里有一丝惊讶。
“这话,谁教你的?”
“祖父教的。”
贾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祖父这话,说得对。”他落下一子,“不过,还不够。”
“请先生指点。”
贾诩指了指棋盘:“你看这盘棋。”
曹叡看着棋盘。
“黑子是我,白子是士元。我们俩,谁占优势?”
曹叡仔细看了看,道:“目前看,差不多。”
“对,差不多。但你知道为什么差不多吗?”
曹叡摇头。
“因为我们都留了后手。你看这里——”
贾诩指了指棋盘一角:“我这一片黑子,看起来被围死了,但角落里还藏着两个气眼。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活过来。”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庞统这一片白子,看起来攻势凶猛,但背后空虚。我若在这里落一子,就能断他的后路。”
曹叡看着棋盘,若有所思。
“对付司马懿这样的人,也是一样。你不能只想着看得住、镇得住。你得给他留气眼,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但同时,你得把他的后路堵死,让他翻不了身。”
曹叡愣住了。
“给他留气眼?那不是养虎为患吗?”
“你不给他留气眼,他怎么肯出力?这种人,你把他压死了,他就真死了——不是人死,是心死。心死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可万一他借着气眼活了……”
“那就看他活到什么程度。”贾诩落下一子,“你让他活,但不能让他活得太舒服。你让他觉得自己有机会,但不能让他真的抓住机会。这中间的度,你自己把握。”
曹叡不说话了,贾诩这番话,太深了。庞统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老狐狸,你这是教他玩火啊。”
贾诩看了他一眼:“玩火怎么了?不会玩火,怎么取暖?”
庞统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我可不教这些。我只教他怎么写文章,怎么做人。”
贾诩笑了:“你那是教小孩子。我这是教……”
他没说完,但曹叡懂。
教帝王之术。
接下来的日子,曹叡每天两头跑。
上午去贾诩府上,学谋略、学人心、学怎么跟人斗。
下午去庞统那里,学诗文、学礼仪、学怎么做个“正常人”。
两个老师,两种风格。
贾诩阴,庞统直;贾诩毒,庞统正;贾诩说话拐弯抹角,庞统说话直来直去。
曹叡夹在中间,有时候觉得自己快分裂了。
但神奇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教导,居然慢慢在他脑子里融合了。
贾诩教的那些阴谋诡计,配上庞统教的那些仁义道德,居然能自圆其说。
“用阴谋,是为了行正道。”庞统有一次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你记住这句话。没有阴谋,正道走不通。没有正道,阴谋走不远。”
曹叡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铜雀台落成后的第七日,许都下了第一场雪。
曹叡裹着一件貂裘,站在贾诩府邸的廊下,看雪花簌簌落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上。贾诩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捧着一杯热酒,眼睛半眯着,似乎又变回一只正在打盹的老猫。
“先生,”曹叡回过头,“您说这雪能下多久?”
贾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急着去哪儿?”
“庞先生说今日要教我作赋,让我早点过去。”
贾诩嗤笑一声,抿了口酒:“作赋?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打仗?”
曹叡嘿嘿一笑,走回屋里,在贾诩对面坐下:“先生,您这话可不能让庞先生听见,他听了该跟您急了。”
“他急他的,我喝我的。”贾诩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再说了,他那点本事,也就教教你写写文章。真要论人心鬼蜮、阴谋算计,他还差得远。”
曹叡眨眨眼:“那先生今日教我什么?”
贾诩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知道你祖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建铜雀台吗?”
曹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细想过。曹操建铜雀台,历史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为了彰显功绩,为了宴请群臣,为了……为了什么来着?
“不是……为了庆祝?”
贾诩摇摇头,又落下一子。
“庆祝?庆祝什么?赤壁输了,庆祝什么?”
曹叡不说话了。
贾诩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你祖父这人,心思深得很。赤壁输了,他心里憋着火,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丞相,是天下人心中的枭雄。他要是把火发出来,底下人就得跟着遭殃。所以他得找个由头,让大家高兴高兴。”
“铜雀台,就是这个由头?”
“对。”贾诩点点头,“铜雀台一落成,天下文人雅士都来了,你四叔一首赋,满堂喝彩。大家一高兴,谁还记得赤壁那档子事?”
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是……先生,这跟您今天要教我的有什么关系?”
贾诩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想教你的就是——有些事,你得反过来看。”
“反过来看?”
“对。”贾诩指了指窗外,“你看这雪,下得挺大,对吧?”
“可你知道,这雪底下埋着什么吗?”
贾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这雪底下,埋着去年的麦子。麦子冻死了,明年就得闹粮荒。粮荒一来,百姓就得饿肚子。百姓一饿肚子,就容易出事。”
曹叡倒吸一口冷气。
“先生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贾诩转过身,看着他,“我只是提醒你——看事不能只看表面。铜雀台热闹,那是表面。底下藏着什么,你得自己想。”
曹叡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点头。
“多谢先生教诲。”
贾诩摆摆手,重新坐回席上:“行了,去你庞先生那儿吧。再不去,他又该骂我误人子弟了。”
曹叡嘿嘿一笑,起身行礼,一溜烟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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