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清晨,西苑。卯时刚过,天光微亮。
御前值房坐落在玉熙宫东南角,是一处独立的小院落,与皇帝起居的正殿相隔不过百步,却自成一格。院门朝北而开,入门便是一道青砖照壁,绕过照壁,方见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格局紧凑而不失气派。
这是嘉靖二十一年以后才添建的。
那年乾清宫大火,嘉靖移居西苑,从此再未回紫禁城居住。内阁的阁臣们便也跟着搬了过来,起初只是在玉熙宫廊下临时设了几张桌案,后来渐渐成了定制,这才有了这处御前值房。
说是“值房”,其实规制不低。
正房三间,中间是议事厅,东西两间分别是内阁首辅和次辅的值房。厅中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围,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堆满了奏疏、文书、簿册,码得整整齐齐,却因年代久远,纸页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厅中光线尚好,南墙开着两扇大窗,窗外种着几竿翠竹,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墙角立着一只青铜熏炉,炉中燃着寻常的檀香,烟气袅袅,与玉熙宫正殿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迥然不同。
内阁阁臣们每日卯时便到这里当值,处理日常政务,遇有重大事项,方往玉熙宫正殿面圣奏对。
此刻,卯时刚过片刻,值房中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严嵩坐在东首的值房里。
这是他的专属房间,约莫两丈见方,靠窗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奏疏。书案对面是一把太师椅,椅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鼠皮褥子,坐上去软和舒适,这是吕芳特意吩咐人给他置办的,八十岁的老人,骨质酥松,坐不得硬板凳。
墙角立着一只紫铜炭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炭盆旁边是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他那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壶。
严嵩靠在太师椅上,半闭着眼睛,手中捧着那只茶壶,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沉思。
但他的公务,并没有因此耽搁。
因为外间议事厅里,严世藩正替他处理着公务。
这是嘉靖对这名首辅的优待,也是严世藩小阁老称呼的由来。
严世蕃的位置在议事厅的长案左侧,紧挨着东首严嵩的值房门口。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疏,大多是工部和户部的文书,以及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奏报。他的任务是将这些奏疏分门别类,能处理的直接处理,不能处理的再送进去给严嵩定夺。
这本是他做了多年的差事,驾轻就熟,平日里有说有笑,一边批阅奏疏一边和旁边的中书舍人开几句玩笑,兴致来了还要点评几句朝中局势,旁若无人。
但是今天,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了。
东首值房内。
严嵩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中,透过那几竿翠竹的缝隙,可以看到议事厅中严世蕃那张心不在焉的脸。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严世蕃聪明,果决,敢作敢为,在政务上也确实有一套,否则不可能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兼理户部度支,把那些积年的烂账理得头头是道。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沉不住气!
遇事容易慌,慌了就容易出错,错了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这一点,严嵩教了他几十年,也没能把他教好。
严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八十了。
八十岁,在朝堂上混了一辈子,从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到今年整整十九年,任首辅也快十五年了。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杨廷和、张璁、夏言……一个个比他年轻、比他有魄力、比他有才华的人,都倒在了他前面,而他,却一直坐到了现在。
严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
八十岁的人了,骨头硬了,血管脆了,脑子虽然还清醒,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眼花耳聋,多走几步都要人扶,这怎么当首辅呢?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交班的准备。
裕王是储君,清流是未来的主流,严党在裕王登基后必然要退出朝堂。
他对此有清醒的认识,甚至已经开始安排后路……
可裕王这一病,把一切都打乱了。
景王留京。
这四个字,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皇帝的一道旨意,可在严嵩眼里,却意味着,朝堂风向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剧变。
十五年前,嘉靖二十五年,那时裕王才九岁,景王才八岁,朝中就开始有人议论立储的事了。
十五年里,围绕着裕王和景王,朝堂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清流们站裕王,因为裕王的老师们都是清流。
景王那边,则吸引了一批对清流不满的人,包括一些勋贵、一些地方势力,以及……严党。
这种平衡,维持了十年。
去年,平衡被打破了。
郭希颜上书请立太子,言辞激烈,触怒了陛下,被斩首示众,紧接着,景王就藩的旨意下来了。
胜负已定。
他也开始琢磨着退下来的事情了。
怎么退,他已经想了很久了,逐步退出,平稳过渡。
想办法把严世蕃从工部调走,换一个不显眼的位置,把依附严党的官员们慢慢向裕王靠拢,把严家在各地的田产店铺悄悄变现,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暗中将资源倾斜给地方上的胡宗宪,买一个保险……
至于严世蕃最后能不能活,看造化吧!
反正已经活过五十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大权在握,自己已经对的起他了,只要保住自己的家族就行了。
他尽力了。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结果,突然之间,裕王你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大家都已经买定离手,所有的筹码都堆上了桌,牌也开了,输赢各自结算的时候,结果……诈胡了!
你让赌客们怎么想?
你让清流们怎么想?
清流们是什么心情?
徐阶是什么心情?
想到徐阶,他下意识的抬眼主西边扫去,扫了个空。
哦,对了,他这几天告了假……
告假了啊!!
他心中轻叹一声,设身处地的来想,如果他是徐阶,现在,估计也要大病一声吧?
不管徐阶现在的心情如何,他现在的动静,一定会影响到朝堂。
朝堂上这几天的平静,就是因为徐阶告了假,他是清流的领袖,突遭剧变,清流们下意识的都在等着徐阶的决断,等着他的吹哨子呢!
所以,才会这么安静。
但是他也知道,这帮子清流,是等不了多久的,一旦他们耐心耗尽,朝堂的混乱就会开始。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一副苍老的残躯还顶的住吗?
我都八十了,还能活几年啊?需要这么操劳吗?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折腾啊??!
“严阁老。”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将他从幽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严嵩睁开眼,看到一名小太监站在门口,躬身行礼。
“陛下召您入宫奏对。”
严嵩一怔。
今日不是御前会议的日子。
他看了那小太监一眼,见是玉熙宫的人,便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严嵩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小太监连忙伸手来扶,严世藩也习惯性的站了起来,走到严嵩的身旁,伸手搀扶。
“陛下有旨,请严阁老一人奏对。”
看到严世藩的动作,小太监连忙道。
“你就留在这里吧。”严嵩叹息一声,在小太监的搀扶之下,缓缓的站了起来,膝盖咯吱作响,腰也酸得厉害,他撑着桌面站稳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都八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遭这份罪啊!!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