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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李成天被人从坟墓里挖了出来了,那时候他已死去一千四百多年。那天正是黄昏,夕阳下,数百道人影伫立,各持一白幡,随山风作响。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头。
坟头已被掘开,愈发显得凄惨凄凉,只有刻满了纹路的青铜棺椁在一旁静静停着,里面是一副血肉全部糜烂消失,独剩森森白骨的尸体。
李成天的意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苏醒,虽然混沌朦胧,但他能察觉自己的状态,察觉棺椁之外方寸之地的情形。
棺材外面有人在说话,“这就是命书里说的那个人吗?”
“不错。”
李成天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自己,此时也捉摸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重见天日,虽说现在用重见天日这四个字似乎并不确切,毕竟自己还只是一具骷髅。
很快,他感知到棺椁被抬起,经过半天的行程,落定在一块儿丈许方圆的石柱上。
石柱居于地底,四周被挖出圆形的深坑,楚轩的意识无法感知到这深坑的边界,只知道其中灌满了鲜血。
这一天开始,李成天发现自己开始长出血肉。从肝脏开始,到四肢。
这个过程极漫长和煎熬,他能清楚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恢复,这种感觉恰似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有伤口在结痂。
这种煎熬不是疼痛,而是每一处都有蚂蚁啃啮的瘙痒,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终于完全新生。
然后,他的思绪开始逐渐清明,不像之前的浑浑噩噩,并且意识向外扩散的距离越来越大,细节也越来越清楚。
他看到血池中沉浮的人体,残肢断臂和头颅都被融化,以及,他发现血池里的鲜血每一天都在减少,它们攀石柱的纹路而上,最后汇聚于棺椁,每一点每一滴都进入他的身体。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人在借血池里的这些人命,完成的我的新生!”
血池苍茫,不见边际,哪怕他的意识此时已经能够扩散到数十丈之外,也就是说,这么大的血池不知是多少亡魂造就的。
李成天忽然想要阻止这场看似对自己的有利的献祭,哪怕他生前最爱饮酒作乐和通宵达旦的男欢女爱,哪怕他自己觉得自己贪生怕死。
“我生平不过一狂悖书生,没什么大义,就连最后的死也是酒后落水,但也受夫子教导,看过圣人经义,倘若因为我一个人的苟活,要这么多人因此死去,这实在愧对那些典籍,愧对夫子教导。”
可他此刻不过一具不能自已的死尸,所以无法拒绝,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煎熬,日复一日地生出头颅血肉,直到五官也渐渐清晰,。
天地轮转,白驹过隙,等到李成天黑发层生,外形上和常人无异,直到睁开眼睛,彻底苏醒的那一天。
那些将他带来这里的数百人又一次齐聚。
他被人从棺椁中拉起,提线木偶般带到地底之外,带到一个手持白幡的老妪面前。
老妪告诉他说:“你一个前朝余孽,生前也不过一庶出贱民,如今能受我家主子恩泽活过来,自该伏低做狗,若有朝一日需要你再交出这条贱命,也是应该。”
李成天瞧着对方脸上纵横深刻的纹路,一张斑驳蹉跎的脸上,布满对人的轻贱和刻薄,令人作呕。
他回头再看已经几乎干涸的血池,只有那些不曾完全化开的牙齿、指甲,又或者碎裂的骨头。
这个生前连鸡都没有杀过的书生忽然很想杀人。
老妪似乎觉察了这个少年脸上的刻骨仇恨,发出生锈锅铲摩擦时才有的尖锐冷笑,同时开始剧烈晃动手中白幡。
白幡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音,密集,嘈杂。
李成天全身上下都开始痉挛,每一寸都开始传递出被虫豸或野兽啃啮撕咬的剧痛。
几乎瞬间,他因为这股剧痛冷汗涔涔,看上去华贵的锦缎被打湿,紧紧贴合他的皮肤。
不仅是贴合,还有收缩,就像绳索,将他的腰腹,脖颈,甚至手臂,都勒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作响。
李成天睚眦欲裂,嘴角眼角都有血珠子连串成行滚落下去,最终因为痛苦跪倒在地。
老妪脸上的笑意便因此愈发上扬,对面少年的痛苦已成了她痛快的养料,这本身就是她的变态嗜好,否则这桩事情也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让他苏醒,让他做狗,最后让他心甘情愿去死。”这是那位大人物让她做到的。
这有什么难处?她最擅长的就是折磨别人,不信你看脚下这个黄口小儿,怎么敢有反抗的心思?
一道身影带着嘶哑如恶鬼的声音忽然蹿起,正是李成天!
他将老妪扑倒,在对方惊恐的眼神和凄厉的惨叫中,狠狠咬断了对方的脖子。
“要让我像狗一样听你的话?”李成天心里这么想着,“死也不可能。”
老妪死得很快,但四周还有数百人盯着这里。
这是李成天第一次杀人,共计三百零一条,但他杀得痛快,其中三百个二境修行者,一条令人作呕的老母狗。
这一天开始,李成天徒步走出南疆,并逐渐熟悉苏醒以来体内莫名出现的元力和神通术法。
几年时间,几经改头换面,数千座城池,最终站在长安,看到崔家的惨剧。
直到现在。
远方朝阳初升,把前夜的墨色幕布拉走,换上璀璨金光的新世界。
李成天刚刚劫后余生,他踉跄起身,站在乱葬岗上,望山脚下麋鹿几个起跃钻进山林,见飞鸟成群南北往来,见天地之大,见流水潺潺,见远处长安的壮丽轮廓。
前世多年书生的酸劲儿涌上心头,回头往身后大笑高呼了一声,“青山,你好啊。”
回声荡漾。
裤腿儿忽然一阵湿漉漉。
李成天低头,只见睡眼惺忪的小狗嫌弃地瞧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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