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泥瓶巷里,好些人都在那儿嘀嘀咕咕,琢磨着陈平安到底是怎么就成了齐静春的弟子。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的,谁都想不明白,一个窑工出身的穷小子,怎么就入了那位神仙的眼。就在这个当口,陈平安家的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人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不大,可在安静的巷子里,倒也清清楚楚。
陈平安正在屋里头待着,听见动静,快步走到了门口,伸手拉开门闩,把门打了开来。等他抬头看清楚门外站着的那张脸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透着几分意外。
宋集薪!
这个站在他家门口敲门的家伙,居然是宋集薪。
陈平安一时没转过弯来,心里头不免有些纳闷,这宋集薪平时眼高于顶,走路都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怎么今天就忽然跑到他家门口来了?
“你有事?”陈平安语气里头带着疑惑,并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解。
宋集薪倒是没在意他的态度,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人也真是,我都到你家门口了,连口茶水也不请我进去喝一杯?”
他这话说得轻轻松松,好像跟陈平安是多年的老交情似的。
陈平安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说请不请的,只是沉默着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给让了出来,随后转身就朝着屋子那边走了过去。他既没有赶人,也没有招呼,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在前头。
瞧见陈平安这副态度,宋集薪倒也浑然不在意,反倒是一副挺惬意的模样,背着手,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只是他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脑袋微微一偏,视线越过那堵缺了一大半的院墙,往右边隔壁的院子里头瞟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就清楚地看到李庆云正站在自家院子里头,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在那儿挥来舞去,一招一式地看着像是在练什么剑法。
瞧见这情形,宋集薪心头猛地一紧。
他不敢让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任何多余的东西,哪怕是半点波动都不敢有。就这么飞快地扫了那么一眼,他立刻就把目光给收了回来,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跟在陈平安后头走。
可这心里头,那股恨意就跟烧开了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地直往上翻。
虽然昨天挨打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但对宋集薪来说,昨天发生的那一幕,就好像刚刚才发生过一样,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李庆云那几巴掌抽在他脸上,不光抽得他脸肿得跟馒头似的,更是把他从小到大攒起来的那点骄傲和底气,全给抽得稀碎。
可连着吃了两回亏,又让李庆云那句“教你一个乖”给结结实实地敲打了一顿,他哪里还敢把心里的恨意摆在明面上?就算是心里头恨不得扑上去咬李庆云一口,脸上也得死死地压着,不敢露出来半分。
他这点小心思,自以为藏得严严实实。
可就算他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对李庆云来说,却已经是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
李庆云这会儿正握着木棍练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看似全神贯注,可实际上周围的风吹草动全在他的感知里头。宋集薪那一眼扫过来,虽然短暂得像蜻蜓点水,可目光里头夹杂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庆云还是捕捉得清清楚楚。
如今他虽然还是洞府境,可已经再一次经受了青萍剑的剑气洗礼。那股凌厉无比的剑气在他体内流转冲刷,不但让他的体魄又上了一层楼,就连六感也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多少倍。别说宋集薪这么直白地偷看他一眼,就是再隐蔽些的目光投过来,他也能立刻察觉到。
“宋集薪这小子,跑陈平安家去干什么?”
李庆云心里头泛起一丝诧异,手上的动作不由得缓了缓。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件事情。
宋集薪这家伙虽然讨人厌得很,而且如今已经错失了最大的那份机缘——那个叫稚圭的火蟒化成的婢女已经跟了自己,他往后的路可就没那么好走了。可实际上,宋集薪住的那间屋子里头,还真有些值钱的好东西。
旁的物件李庆云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件东西,他是记得明明白白的。
养剑葫芦。
这东西在剑来这个世界里头,算得上是一种挺特别的存在。它不是什么法器法宝里头最厉害的那种,可对很多用剑的修士来说,却是格外珍贵的宝贝。
不知道多少剑修心心念念地想要弄到这么一个养剑葫芦,可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多少人寻了半辈子也寻不到一个。想求都求不来。
而现在,宋集薪那屋里头,就确确实实摆着这么一个养剑葫芦。
说句实在话,李庆云对这个养剑葫芦还是挺感兴趣的。
这东西啊,不光是能养剑,还能拿它来装酒。往里头灌上满满一葫芦好酒,挂在腰间,走到哪儿都能随时来上一口。在原来的故事里头,陈平安后来就得了一个酒红色的养剑葫芦,成天挂在身上,走南闯北,路见不平便拔剑相助,累了渴了便解下葫芦灌上一口酒,那日子过的是真叫一个洒脱自在。
你还真别说,那种日子,李庆云心里头是挺向往的。
他前世可没少被那些武侠电视剧给熏陶。从小到大,那些屏幕里头的大侠豪客,哪个不是腰间挂个酒葫芦,该出手时就出手?还有那些江湖豪杰,讲究的不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嘛。那股子豪气干云的味道,光是看看就让人心潮澎湃。
后来他又看了不少仙侠剧,一个酒剑仙,就让多少人念念不忘。
可喝酒这件事,哪是普通人说喝就能敞开了喝的。正常人的酒量终归有限,喝多了就会醉,醉了就丑态百出,而且喝多了还伤肝伤身。真要是不管不顾地喝,用不了多久就得变成个人人嫌弃的酒鬼。再加上他前世就是个被压榨的打工仔,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哪敢动不动就喝酒啊。顶多也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倒上那么一小杯,抿上两口过过嘴瘾罢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这副身板经过淬炼,体魄强得不像话,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皮肉都被打磨得结结实实的,喝点酒根本就不算个事。更别提这个世界的酒,那可不是寻常的凡酒,都是用了特殊的方子和手段精心酿制出来的,不光是不会伤身体,有些上等的好酒还能增长修为,强壮体魄,连神魂都能滋养得到。
“要是没记岔的话,宋集薪家里那个养剑葫芦,应该是个碧玉养剑葫。”
李庆云在心里头琢磨着,手上的木棍也收了回来。
“颜色嘛,跟我喜欢的红色是不太一样,不过这东西毕竟是白捡的便宜,碧玉养剑葫倒也能凑合着先拿来用用。”
念头这么一转,他心里就有了计较,开始盘算着怎么从宋集薪那里把这个养剑葫芦给弄到手。虽说以他现在的本事,完全可以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宋集薪屋里头,把东西悄没声息地顺走。
可这玩意儿往后总归是要拿出来用的,总不能一辈子藏着掖着。他可不想到时候被人指指点点的,背上一个小偷的名声。他李庆云还要在这个镇上混呢,脸面还是要的。
所以嘛,啧啧,还是明着来吧。
想通了这一层,李庆云把木棍一收,也没跟旁边正坐在小马扎上啃着蛇胆石的稚圭打声招呼,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已经跃过了那道缺了口子的院墙,稳稳当当地落到了陈平安家的院子里头。
稚圭正吃得津津有味,忽然瞧见自家主人就这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地翻墙过去了,整个人顿时愣住了,嘴里还叼着半块蛇胆石,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是真没弄明白,自家主人好端端的,突然跑到陈平安家里头去干什么。
不过,虽然心里头一头雾水,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还是赶紧从小马扎上站起了身来,手里抓着剩下那半块蛇胆石,迈开步子就快步跟了上去。
她手里这块蛇胆石,并不是昨天吃剩下的那些。昨天那块早就被她嚼巴嚼巴吞进肚子里了,今天的这一块,是早上李庆云说她昨晚上表现不错,赏给她吃的。她心里头自然是挺开心的,毕竟昨晚上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跟先前一样,就是给自家主人当了个人形的暖炉,帮他暖了暖被窝罢了。
她边走边想,很快就走到了院墙根儿底下。如今的院墙虽说比她的个头还高出一截,可她只是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弹了起来,半点不费力地就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了陈平安家的院子里头。
一落地,她就冲着前面的李庆云喊了一声:“主人,你等等我嘛。”
她这声音一出来,娇娇俏俏的,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子里头。
那边,已经跟着陈平安迈步走进了屋子里的宋集薪,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似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感,嗖的一下就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往门口的方向瞧了过去。当他看到李庆云手里头攥着那根木棍,正面无表情地朝他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整个脑袋嗡的一下,头皮都快炸开了。
他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又急又慌,扯着嗓子喊道:“李庆云,你,你别过来……你又要干什么!我今天,我今天可没用那种不好的眼神看你!我就是瞅了你一眼,就那么瞅了一眼罢了,总不能连瞅一眼都不行吧!”
他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委屈得不行。
心里头更是气得要命。
这李庆云到底是个什么人啊,怎么就能这么不讲道理!前前后后都已经打过他两回耳光了,这回更过分,居然直接提着棍子找上门来了。
这架势,难不成是准备变本加厉,要把他狠狠地打上一顿?
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要不是他年纪比李庆云小了三岁,个头差了一大截,明摆着不是李庆云的对手,他非得让这个姓李的知道知道,他宋集薪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心里头又怕又恨,他赶紧就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左右找躲的地方,最后干脆一猫腰,躲到了陈平安的身后头,拿陈平安的身子挡在自己前头,缩着脑袋不敢露出来。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陈平安一阵无语。
陈平安二话不说,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让了一步,想把位置给空出来。
他虽然不知道李庆云拿着棍子跑到他家里头来是要做什么,可在他心里头,宋集薪和李庆云之间该怎么选,根本就不用想。他肯定是站在李庆云这一边的。不管李庆云到底要干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李庆云那一边,帮着他,向着着他。
不图别的,就凭李庆云救活了他娘这一件事,他就愿意替李庆云做任何事情。哪怕是要他违背自己的原则,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倒是想让开,可宋集薪哪能让他如愿,一见他往旁边挪,立马就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腰,把他给抱在面前当成了挡箭牌。
陈平安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下来。
虽然男孩子之间搂搂抱抱这种事,在大家年纪还小的时候倒也算不得什么。可他们骊珠洞天里头的孩子,打小就比外头的孩子懂事早,一个个早熟得很。像这样被一个男孩子死死地抱着,陈平安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得要命。
更不用说,他跟宋集薪平时根本就算不上要好。这家伙三天两头地跑来找他的不痛快,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怼他几句,他心里头虽然懒得跟这家伙计较,从来不搭理他,可这不代表他就愿意跟宋集薪交朋友。
哪怕他现在除了李庆云之外,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还没有,他也绝不会随随便便地就认可别人当他的朋友。
“你松开我。”陈平安皱着眉头,语气里头带着不悦。
宋集薪想也没想,一口就给回绝了:“不放!”
他死死地抱着陈平安,嘴里头连珠炮似的说道:“陈平安,你还是不是人啊!好歹我们也是挨着住的邻居吧,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在你家里头,被李庆云揍?我这好歹也算是上你家门的客人吧!”
“你连自家的客人都不知道护着?”
“你今天要是就这么看着我被人打了,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你陈平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以后街坊邻居的会怎么议论你?”
“跟你一般大的那些人,还有谁愿意跟你一块儿玩?”
“肯定都得笑话你,没一个能瞧得起你。”
宋集薪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语速又快又急,一套连着一套,让人连插嘴的工夫都没有。
只能说,到底是从小就读书识字的人,这张嘴皮子实在是太溜了,大道理小道理全让他一个人给说了。
“你是不请自来,算不上是我的客人。”陈平安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就算往后真的没有同龄人愿意跟他一起玩,就算被别人全都排斥在外头,他陈平安也一样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李庆云。
所以他把这话说完之后,也不跟宋集薪废话,用力地往旁边挣去。
可宋集薪是打定了主意不松手,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抱得紧得不能再紧。
陈平安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往外掰,宋集薪疼得龇牙咧嘴的,可就是咬着牙忍着疼,怎么也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候,跟着李庆云走进来的稚圭瞧见了这一幕,瞥了一眼那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孩子,嘴角一撇,语气里头满是讥讽:“你这个人也真是的,之前不是胆子挺大的嘛?怎么现在怂成这副德性了?还有啊,就算你现在还是个小屁孩,可你这么死死地抱着人家另一个男孩子,你就不觉得怪?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断袖之癖吧?”
稚圭这番话说得又脆又快,刀子似的扎了过去。
被稚圭这么一个长得又好看、嘴巴又厉害的女孩子当面讥讽,就算宋集薪城府再深,这会儿也还是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烫。他不管怎么说,眼下也还只是一个跟陈平安差不多大的五岁孩子,又不是后来那个在大骊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藩王,脸皮哪能厚到那个份上。
“这……这怎么可能!你别血口喷人!我宋集薪才没有那什么断袖之癖!”
宋集薪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梗着脖子大声反驳。
好像只要他嗓门够大,就能证明他确实没有这癖好似的。
不过,他在那脸红脖子粗地大声嚷嚷的时候,手上的劲儿可是一点都没松,仍旧把陈平安抱得死死的,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只要自己这一松手,指不定立马就得挨上一顿狠揍。他才不会蠢到把这个唯一的挡箭牌给放开呢。就冲着陈平安如今跟李庆云混在一起的情况来看,他觉得李庆云就算再蛮横,怎么着也不好意思连着陈平安跟他一块儿揍吧。
总会有点顾忌,下手也得收敛几分。
“还说不是呢,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居然还不放开陈平安,你这不是摆明了不对劲嘛。”稚圭撇了撇嘴,语气里头那股子嘲讽的味道更浓了。
虽说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家主人突然跑到陈平安家里头到底是要做什么,可既然自家主人不喜欢这个宋集薪,那她还多想什么呢。
当然是站在自家主人这一边,对准宋集薪使劲地怼就完事了。宋集薪越是不痛快,自家主人肯定就越是高兴。
而事实上,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悄悄地拿眼角的余光去瞄了瞄自家主人的表情,果然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主人的嘴角在不住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很显然,自家主人还是挺乐意瞧见这种场面的。
得了这份默许,稚圭心里头更有底气了,一双眼睛盯着宋集薪,准备继续开怼。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