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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堂的黑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六名黑红劲装的执法弟子分列两排,脚步整齐划一,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发出沉稳的金属碰撞声。他们穿过桂花林的石板路时,路旁残存的桂花被气浪震落,细碎的花瓣飘了一地。为首的是郑元修本人。鹤发鹰鼻的执法长老今日面沉如水,玄色正装的袖口上绣着执法堂的金色徽记,每走一步,腰间的执法令就磕在玉佩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后跟着两名掌刑弟子,手中各捧着一卷竹简和一副镣铐。
姜宁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这支队伍朝自己走来。她没有动,也没有去摸腰间的松枝。阮小满吓得躲到了她身后,圆脸上血色全无,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口,指甲几乎嵌进了布料里。
“姜宁。”郑元修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执法堂接人证举报,秘境试炼期间,你曾在丹房后殿擅自窥探掌门炼丹,窃取宗门机密。现传你往执法堂问话。”
姜宁抬起眼,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何秀儿的举报不过是一根引线,真正想炸她的另有其人。她轻轻拍了拍阮小满的手背,将袖口从她手中抽出来。
“弟子愿往。”
两名掌刑弟子上前一步,手中镣铐泛着冷铁的青光。郑元修摆了摆手。
“不必上镣。她是外门弟子,不是囚犯。”
姜宁微微诧异,但没有表现出来。她跟在郑元修身后,穿过桂花林,沿着石阶往上走。六名执法弟子分列两侧,将她牢牢夹在中间。这阵仗不像是传唤一个外门弟子,倒像是押解一名要犯。
执法堂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执法堂”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姜宁跨进门槛时,发现堂内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高座上坐的是郑元修,右侧客座上坐着一位紫袍道人,正是掌门玄清真人。他今日没有戴冠,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面色温和,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间的表情。左侧站着一排内门弟子,为首的正是赵敬之。
赵敬之已经从秘境中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锦袍,右手腕上缠着白布,白布下隐约透出药膏的青色。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站姿依旧挺拔,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见姜宁走进来,他的笑容加深了一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精心控制过的寒光。
姜宁走到堂中站定,行了一礼。
“外门弟子姜宁,见过掌门真人,见过郑长老。”
郑元修开门见山:“姜宁,有人举报你在小秘境开启前一日,曾在丹房后殿窥探掌门炼丹,可有此事?”
“没有。”姜宁的声音平稳清晰,“弟子当日在丹房后殿洒扫,那是管事分派的差事。弟子洒扫完毕后便离开了,未曾窥探任何人炼丹。”
“有人看见你在丹房后殿停留许久,还凑近了掌门的丹炉。”赵敬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姜师妹,我知你不是有意,也许是好奇心重了些。掌门宽厚,你若如实说了,他不会责罚你。”
姜宁转过头,对上赵敬之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在给她挖坑,表面上是在替她求情,实际上已经替她认了罪。她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就等于承认了“好奇心重”,承认了“凑近丹炉”。
“大师兄当时并不在场。”姜宁的声音依旧平静,“丹房后殿只有弟子和掌门真人两人。不知大师兄是听谁说的?”
赵敬之的笑容微微一滞。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戳穿他的信息来源。他转头看向掌门,玄清真人却只是低头吹了吹茶盏中的热气,似乎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
郑元修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掌刑弟子呈上证据。一卷竹简被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丹房的进出日志。掌刑弟子高声念道:“甲子年十月初七,酉时三刻,外门弟子姜宁入丹房后殿洒扫,酉时五刻出。掌门真人于酉时二刻入后殿,酉时六刻出。二人同在后殿的时间为两刻。”
“两刻钟。”郑元修的声音冷了下来,“洒扫后殿不需要两刻钟。你在里面做了什么?”
姜宁沉默了片刻。她在丹房后殿的那两刻钟里,确实不仅仅是洒扫。她和掌门说了话,掌门拍过她的肩膀,试探过她的灵根。但这些事她不能说,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和掌门有过私下接触,而掌门此刻就坐在堂上,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利用她的供词。
“弟子洒扫得仔细。”她说。
“仔细?”郑元修冷笑一声,“丹房后殿的管事说,你走之后他去检查,药渣还堆在墙角没有清理干净。你洒扫得再仔细,怎么会连药渣都没倒?”
姜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在丹房后殿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确实在查看炉灰中的银白色颗粒,没有来得及倒药渣。这个小漏洞,被执法堂抓住了。
赵敬之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姜师妹,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吗?你在秘境中得到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那截松枝能开花,你肩上的剑伤能在半天之内愈合大半,这些都不是一个灵根破碎的废材能做到的。你进丹房后殿,到底是为了洒扫,还是为了偷取掌门的丹药来修复自己的灵根?”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姜宁身上。几个内门弟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郑元修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连一直沉默的玄清真人都放下了茶盏,抬起眼看向姜宁。
姜宁忽然明白了赵敬之的整个布局。他不直接揭发她体内的吞噬灵源,因为那会暴露他自己在秘境中的图谋。他绕了一个弯,把她灵根的修复和掌门的丹药联系起来,既解释了为什么她在秘境中能施展非常手段,又把她塑造成了一个偷药的小贼。这样一来,她的灵根修复便不是“天赋觉醒”,而是“窃取宗门机密”的罪证。掌门想要她体内的灵源,赵敬之就替掌门铺好了一条名正言顺抓捕她的路。
“弟子没有偷取任何丹药。”姜宁一字一顿地说,“弟子灵根的修复,是在秘境中自行发生的。秘境中魂晶矿脉的灵气浓郁,弟子的灵根在灵气刺激下被激活了一部分。这件事,谢师兄可以作证。”
“谢不逾?”郑元修眉头皱起,“他如何作证?”
“他在秘境中亲眼目睹弟子灵根激活的过程。”姜宁的声音不卑不亢,“弟子在秘境中与谢师兄并肩作战,共同对抗上古剑魂。若弟子是偷药修复灵根,不可能在短短两日内达到与剑魂对抗的程度。掌门真人若不信,可以查验弟子体内的灵力属性。偷服丹药修复的灵根会残留药力痕迹,而自然激活的灵根没有。”
玄清真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让堂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必查验。”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姜丫头的灵根确实是自行激活的。老道在丹房后殿第一次见她时,便察觉她体内有异。当时只是觉得奇怪,如今看来,是天资觉醒,倒是宗门之幸。”
姜宁的心猛地往下沉。掌门在替她解围,但这解围让她后背发凉。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丹房私会”变成了“掌门慧眼识珠”,把她的灵根激活定性为“宗门之幸”。他是在告诉她,她的底牌他早就知道,他只是选择在合适的时机亮出来。而他现在亮出来,意味着他要开始收网了。
赵敬之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朝掌门躬身行礼:“师尊慧眼如炬,弟子愚钝,险些冤枉了姜师妹。”
郑元修看了看掌门,又看了看姜宁,最后挥了挥手:“既然掌门亲自作证,偷药一事便不成立。但姜宁在秘境中以杂役身份入内,虽合规矩却有打擦边球之嫌。念其在剑冢协助谢不逾对抗剑魂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退下吧。”
姜宁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执法堂。跨出门槛时,晨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她看见谢不逾靠在对面的石柱上,双臂抱剑,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墨蓝劲装还没有换,左袖的缺口露出小臂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剑痕。见她出来,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下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审完了?”
“审完了。”姜宁走到他面前,“掌门替我解了围。”
谢不逾的眉峰微微压低。他没有说话,但姜宁看懂了他眼底的意思。掌门的解围不是恩赐,是枷锁。从今天起,她的灵根不再是秘密,她这个人也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废材。她被摆在了棋盘的正中央,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赵敬之不会善罢甘休。”谢不逾站直身体,“他今天在堂上输了一局,接下来只会更狠。”
姜宁点了点头。她抬脚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谢不逾。
“谢师兄,方才在堂上我说你可以作证,没有提前和你商量。你若不乐意,我下次不会再提你的名字。”
谢不逾看了她一眼,抱着剑转身往剑峰方向走去。
“随你提。”他丢下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姜宁注意到,他说这三个字时脚步顿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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