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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端着饭碗探头张望,有人倚在廊柱上嗑瓜子,那个井边打水的师姐连桶都忘了提。苏棠倚在自己屋门口,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朵小小的笑。那笑容精致得像贴在脸上的花瓣,可花瓣底下的得意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师姐怎么不说话?”苏棠歪了歪头,语气里掺着糖丝一样的甜,“该不会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姜宁没有看她。她的目光扫过屋内被掀翻的木箱、扔在地上的被褥、摊在桌上画了朱砂叉的手札,最后落在那扇被人撬开的窗户上。窗台的木框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是利器插入缝隙时留下的,划痕边缘的木茬还泛着浅色,没来得及被灰尘覆盖。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屋里。
满地狼藉中,她弯腰拾起那本《苍梧杂记》,用手指擦过封皮上的朱砂叉。朱砂还没干透,指尖沾上了一抹猩红。她把指尖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满院子看热闹的人,声音不高不低。
“朱砂是丹房配给内门弟子的东西。外门没有。”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嗑瓜子的不嗑了,端碗的忘了往嘴里扒饭。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指向。
苏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一盒朱砂而已,能说明什么?丹房的东西又不是只有我能领。”
“我没说是你领的。”姜宁把沾了朱砂的手指在抹布上擦干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只是说,外门没有朱砂。而今天下午,何秀儿师妹去过丹房。”
她说着,目光越过苏棠,落在人群中正缩着脖子往后退的何秀儿身上。何秀儿那张蜡黄的脸唰地涨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儿去丹房领辟谷丹,那是管事批的条子!”苏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少血口喷人!”
姜宁没有跟她争辩。她走向院子里那口水井,弯腰提起井沿上搁着的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是方才那个师姐忘了提走的。她把水桶拎到自己屋门口,放下,然后对着围观众人朗声说了一句话。
“谁翻了我的屋子,我的被褥上就沾了谁的味。我这人有个毛病,鼻子比狗还灵。”
她说完,把水桶往前轻轻一推。
水桶倒了。半桶井水泼在门前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水迹顺着石板的缝隙迅速洇开,淌进屋子里,浸湿了扔在地上的被褥。姜宁蹲下身,拈起被褥的一角,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了人群中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杂役弟子,站在苏棠身后不远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你。”姜宁站起来,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你袖口的栀子花香,和我被褥上留的味道一模一样。苏棠师妹搬进来的时候送了你一盒栀子香丸吧?你也真舍得,拿香丸熏袖子。”
那杂役弟子猛地把手缩到背后,可他缩得再快,旁边的人已经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袖口了。他袖口的灰布上确实沾着一小片黄色的粉末,是栀子花粉碾碎后特有的颜色。
院子里炸开了锅。
苏棠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水红色的袖口被她攥得起了皱。
姜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苏棠面前。她的个子比苏棠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压迫感。
“苏师妹,下次要翻人屋子,记得别让帮手沾你的香。”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我那对素银耳坠是老物件了,拿去当铺都换不了几块灵石。你让谁藏的,让谁还回来。明日天亮之前,我的木箱里如果见不到东西,我就把今天这些证据连同被褥一起送到执法堂去。你猜郑长老还愿不愿意再听你哭一回?”
苏棠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大概从没被人这样当面、当众、当着所有看热闹的弟子的面把脸皮撕下来踩。
姜宁没有乘胜追击。她转身走回自己屋里,把门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刚好够她看见外头的动静,也让外头的人知道她还在这里。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走的时候偷偷朝苏棠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苏棠站在原地,水红色的裙摆在晚风里微微发抖,像一面被风吹蔫了的旗。
何秀儿凑过来想说什么,被苏棠一巴掌拍开了手。
“废物。”苏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回了自己屋子,砰地把门甩上。
姜宁在虚掩的门后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安静地走到桌边坐下,开始整理被翻乱的东西。被褥重新叠好,木箱扶正,手札夹进枕下。那对素银耳坠,她其实并不在意能不能拿回来。她要的已经拿到了。
苏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拆穿,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这场闹剧一定会传开。外门弟子院从来藏不住秘密,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姜宁当众手撕苏棠的事迹就会传遍整个外门,甚至飘进内门弟子的耳朵里。
她需要这个名声。一个被人欺负不敢吭声的废材,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一个敢当众撕破脸的刺头,至少能让人掂量掂量再下手。
暮色彻底沉下去,窗外透进来几颗零碎的星子。姜宁坐在床边,掰开最后一小块冷馒头,就着凉水咽下去。馒头已经硬得硌牙,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吃一道需要耐心品味的菜。
她在等。
等的不止是天亮之前那对耳坠会不会回来。她等的是明天的青云坪。这场风波一定会传进谢不逾的耳朵里,她很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好感度那个顽固的“0”,会不会因为这场风波产生一丝裂痕。
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灭。姜宁起身去挑灯芯,忽然在昏黄的光晕里站住了。
她想起了玄清道人那句话:“谢不逾在你身上看到的东西,老道也很好奇。”
掌门想从她身上找什么?谢不逾看到她体内的异常,是因为他修为高深、感知敏锐。可掌门凭什么觉得她值得关注?她没有展露过任何修炼天赋,灵根破碎的诊断是公开的,她唯一的不同就是在那张床上活了下来。
除非掌门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夜的局不止是苏棠的手笔。
姜宁把挑灯芯的竹签放下,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坐下来。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火的跳跃忽长忽短。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主喝下的那杯酒,也许根本不单是苏棠的争风吃醋。那杯酒背后可能牵着一个更大的局,一个连谢不逾都被蒙在鼓里的局。原主只是一枚被随手丢弃的棋子,而这枚棋子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变成了她。
一个活着的棋子,比一颗死掉的棋子有意思得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姜宁站起身,拉开房门。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一只粗布小包袱,系得歪歪扭扭的。她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那对素银耳坠,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潦草慌张,只有四个字。
“不关我事。”
姜宁认出了这个笔迹。是那个被当众拆穿的杂役弟子写的。她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耳坠丢进木箱,重新关上了门。
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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