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霓虹锈1985 > 第13章真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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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七年夏天,东京热得像一口倒扣在火上的锅。

    连日最高气温超过三十五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往下陷。新宿街头到处都是打赤膊的工人和撑着阳伞的女学生,自动贩卖机里的冰镇饮料从早到晚被买空,补货的小货车一天要来三趟。歌舞伎町的霓虹灯管在热浪里微微发颤,红色的光、蓝色的光、绿色的光被蒸腾的暑气扭曲成一道道流动的波纹。

    阿虎就是在这样的夏天里遇见真由美的。

    那天晚上赌场轮休,陆川给阿虎放了假。阿虎把工钱数了两遍——一张皱巴巴的一万円钞票和几枚硬币,够他在台场玩一个通宵。他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口那颗阿绣补的扣子缝得整整齐齐,然后把头发用水抹了抹,对着墙上那片破镜子照了照,露出一个不太满意的表情,然后推门出去了。从新宿坐电车到台场要半个小时。阿虎在电车上把钟亦鸣教他的几句日语翻来覆去地念——“速い”、“勝負”、“もう一度”。他用手指在车座扶手上描假名笔画,旁边的上班族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

    台场是东京湾填海造出来的一片新区,白天冷冷清清,一到夜里就变成另一个世界。货运码头关了灯,集装箱堆场在月色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城堡。沿海的仓库区空无一人,只有海风把铁皮棚子吹得哗啦啦响。但在仓库区后面,有一条笔直的沿海公路——四车道,新铺的柏油,路灯稀稀拉拉,到了后半夜几乎没人。这里成了东京地下飙车族的圣地。

    阿虎第一次来这里是在春天,跟赌场里一个常客来的。那人是暴走族出身,后来洗手不干了,在赌场里输钱输多了就跟阿虎吹牛,说台场半夜能飙到三百。阿虎不信,那人就开车带他来了一次。那一晚阿虎看到十几辆改装摩托车在沿海公路上排成一排,引擎声震得地面都在抖,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台场的常客。他不飙——他没车,也没驾照。但他喜欢看。看那些摩托车从起跑线冲出去的瞬间,看车手趴在油箱上把油门拧到底,看第一个冲过终点的人举起双臂在路灯下像一尊发光的雕像。

    那天晚上阿虎到台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沿海公路上已经聚了二三十人,有人靠在改装车上抽烟,有人蹲在路边调试引擎,有人拿着啤酒罐大声说笑。摩托车的引擎声此起彼伏——有的低沉如擂鼓,有的尖锐如撕裂的金属。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混着海风的咸腥。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斜斜长长,在柏油路面上交错重叠。

    阿虎照例走到老位置——一个废弃的码头装货台,水泥台面比路面高出一米多,视野开阔,能看到整段赛道。他盘腿坐下,掏出从便利店买的罐装可乐,拉开拉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引擎声。是大笑声。那笑声从赛道起点传过来,在一群低沉的男人嗓音中格外突出——不是尖细的那种笑,是放肆的、中气十足的、完全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的笑。阿虎顺着笑声看过去。一个染着金发的女人正骑在一辆摩托车上。不是坐在后座——是跨在驾驶座上,两条长腿稳稳地支在地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皮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露出半截裹胸,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链子,链坠是一颗金属骷髅头,在路灯下一闪一闪。金发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密密麻麻的耳钉,从耳垂一直排到耳廓。皮裤,厚底皮靴,靴帮上铆着两排银色的钉子。左手虎口上有一个刺青——一朵红色的莲花,花瓣张开,花蕊是一颗小小的骷髅。

    她的摩托车是一辆川崎GPZ900R,火红色,车身被擦得锃亮,引擎盖拆了,露出里面改装过的排气管和涡轮增压器。车头上贴着一张白色贴纸,上面用黑色毛笔写着一个“紅”字,笔锋凌厉,像是自己写的。

    “那个女人——她飙车?”阿虎拍了拍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

    “飙车?”花衬衫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不可思议,“你是新来的吧?那是真由美。红莲的头儿。上个月她在台场赢了山田组的小泽——小泽那辆铃木改了一千两百CC,她照样赢他两个车身。两个车身!在终点线前面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小泽到现在都不肯再来台场。”

    阿虎把可乐罐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看。她正在跟一个光头壮汉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在讨价还价。她的声音很大,隔着二十米都能听见。

    “今晚赌多少?五万太少——上次你输我三万还没给呢,加利息一共八万,今晚一把算清。高桥你跑不跑?”

    那个叫高桥的光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骑的是一辆改装过的哈雷,排量比真由美的川崎大,但车身重了将近一百公斤。台场的赛道弯多,车重吃大亏。

    “跑。”高桥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摔在路边的折叠桌上。真由美笑了。她的笑容很大,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虎牙不突出,但眼角的笑纹很张扬。她不需要矜持,也不在意周围几十个男人怎么看她的笑。她把钞票拿起来在手掌上拍了两下,然后插进皮衣内侧口袋里。钞票露出一角,折在银色拉链外面。

    “还差两万利息,我不要你的钱——你输了就把那辆哈雷的排气管拆给我。我有个姐妹要改车,缺根好的。”

    高桥的脸色变了,但周围全是人,他不敢赖账。他跨上哈雷,拧了拧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阿虎把可乐罐放在地上,站了起来,往赛道起点走去。

    比赛开始。高桥起步占优——他的哈雷排量大,直线加速猛,起步就领先了大半个车身。真由美的川崎在起步阶段被压着,引擎转速拉得极高,声音尖得像一把电钻在钻钢板。但到了第一个弯道——一个右转的发卡弯,高桥刹车减速,车身往左倾,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长长的黑色痕迹。真由美没有减速。她趴在油箱上,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右膝蹭着路面,弯道内侧超车——不是从外道超,是从内道挤进去的,车身离高桥的哈雷只有不到十厘米。高桥本能地往外让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真由美的车头已经超过了他。第二个弯是左转,她切弯的角度更刁——车身几乎贴着护栏,护栏后面就是东京湾的黑水,海面反射着远处台场的摩天轮灯光。她没看海,她只看路。第三个弯是她最擅长的高速S弯,她过弯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离心力钉在车身上,膝盖磨得皮裤都冒了烟。后面的车手在弯心必须收油,她不收,直接把车头拧进弯道内侧——压得这么低,油箱都快蹭到路面。

    出弯的时候她已经领先了两个车身。终点线是一条用白色喷漆画在路面上的粗线,旁边站着一个举着红色信号灯的人。真由美的川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红色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弧,像一颗流星擦着海面飞过。

    阿虎站在装货台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在工地扛水泥的时候觉得自己力气大,在赌场劝架的时候觉得自己反应快,但这一刻,他看着这个女人摘下头盔甩了甩满头的汗水,水滴从鼻尖甩出来,她仰起头对着路灯闭上眼睛喘了几秒,胸口起伏,嘴角还挂着刚才弯道超车时那一瞬的笑——那笑容是弯道留下的,有种还没散尽的戾气与快感。他觉得自己以前对“厉害”两个字的理解全错了。

    高桥跨下哈雷,低着头走到折叠桌前,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还包着塑料膜的新排气管,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真由美走过去,把排气管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塞进一个跟在她身边的短发女孩怀里。

    “给。答应你的。”

    短发女孩抱着排气管,眼睛亮得像捡到了钱包。“真由姐,这根比我在店里看的还好!”

    “废话。高桥那家伙买东西只买最贵的。”她拍了拍手套上的灰,转头扫了一眼围观的观众。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扫到阿虎的时候停了一瞬。不是因为阿虎帅——是因为阿虎是全场唯一一个敢大大方方直视她眼睛的男人。别人都在假装看手机、看摩托车、看赛道,只有这个穿工装衬衫、袖口补丁针脚整整齐齐的家伙,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像在看一场让他想不通的魔术。

    真由美走过去。厚底皮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お前、中国人?”她的声音比刚才讨价还价时低了些。不是客气,是好奇。说完她歪了歪头,补了句发音极生硬的英语,“You...Chinese?”

    阿虎点头。“中国人。”

    “へえ。”真由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脚上那双工地靴到领口那颗颜色不太对的扣子,再到那双直愣愣看着她的眼睛。她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意外——不是色眯眯的那种看,是那种她极少从日本男人眼里看到的坦荡。日本男人不敢直视她太久,中国人……她没怎么跟中国人说过话。她递过去一根烟。阿虎摇头:“不抽烟。”

    “タバコ吸わない?”她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中国人、タバコ吸わない。珍しい。”中国人,不抽烟,稀奇。她说“珍しい”的时候语调上扬,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逗一只流浪猫。她站在阿虎面前,用拇指朝赛道方向比了比,说了一串日语。语速比刚才和高桥讨价还价时慢了些,但还是快,像弹珠机里的钢珠一颗接一颗往外蹦。

    阿虎只听懂几个词——“走る”、“バイク”、“お前”。走。摩托车。你。

    “她说你跑不跑。”旁边那个花衬衫凑过来当翻译,“她问你有没有摩托车。你说没有。她问你会不会骑。你说会一点。她说她有车可以借你。她说的是那辆——”花衬衫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黄色铃木,车身比真由美的川崎小一号,但保养得很好,链条上过油,反光镜擦得锃亮。花衬衫咽了口唾沫,补充道,“那辆铃木是她的备用车。没人敢碰。上个月山田组有个人摸了一把,被她用扳手追着打了三条街。她现在让你骑——你是不是救过她命?”

    阿虎没有回答花衬衫。他看向那辆黄色铃木——车身在路灯下闪着光,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然后他走到铃木旁边,用手掌摸了摸油箱。不是新的,但保养得好,油箱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被同色补漆笔描过。后视镜擦得锃亮,链条上过油,链条护罩上贴着一张和真由美头盔上一模一样的红莲贴纸。他低头看了看贴纸,然后抬头看向真由美,咧开嘴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大,很直,没有任何算计,像一个被人挑战了就会本能地站起来的愣头青。

    “跑!”他说。这个字是日语,是钟亦鸣教他的第一个动词。他发得很准。

    真由美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叼着的烟轻轻颤了一下。她见过无数男人的笑——有谄媚的笑,有紧张的笑,有喝了酒之后不知天高地厚的笑。但眼前这个中国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这些。他的眼睛在说:我来了,我试试。就像她第一次摸到摩托车把手时的感觉,纯粹的想试试。

    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路灯杆上碾灭。然后她把自己的头盔扔给阿虎——就是刚才她戴的那顶,黑色,侧面用荧光漆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头盔内衬还是温的,带着她发梢残留的柑橘味。“被って。死ぬなよ。”戴上。别死。

    阿虎接过头盔,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莲花图案。然后他把头盔扣在头上,扣带系了两下都没系上——不是紧张,是这头盔的卡扣和他以前戴的工地安全帽不一样。真由美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双手伸到他下巴下面,啪地扣上了扣带。她的手套还没摘,皮手套扣上卡扣时发出清脆的一声,指节隔着皮手套蹭过他的下颚骨。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用手套背面拍了拍他的头盔顶部,说:“これ、私のだ。”这是我的。

    阿虎跨上铃木。坐垫是真皮的,被真由美换过——比原装坐垫更窄,更适合趴低身体。他的脚踩在脚蹬上,脚蹬的位置也被调过,比标准位置靠后。膝盖弯曲的弧度刚好能夹紧油箱。这不是一辆随便借人的备用车——这是为她自己调校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的习惯。他把油门拧了一下,引擎发出一声清脆的低吼。这台铃木的排量比不上真由美的川崎,但声音很好听,像一头还没长大的豹子——胎未换完,牙已磨尖。

    “阿虎!”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叫阿虎!”

    真由美已经戴上了备用手套——一双露出指节的旧皮手套,指节处的皮子磨得发亮。她跨上自己的红色川崎,拧了拧油门,引擎的轰鸣声在仓库区回荡。听到阿虎的喊声,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短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勾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微笑,是起跑线上的笑——两只猛兽同时绷紧了肌肉,等着扑出去的那一刻。

    “マユミ!”她也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后重新拧紧手套扣带,“負けたら、ラーメン奢れ!”输了请拉面!

    阿虎没听懂“奢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ラーメン”。他想起阿龙带他去的那家拉面店,想起碗底那片多出来的叉烧,想起保鲜膜包着的饭团。他咧开嘴笑了。“行!你输了——饺子!”

    “餃子?”真由美瞪大眼睛,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在仓库区回荡,把旁边几辆改装车上挂着的幸运挂件震得晃来晃去。远处几个正在调试引擎的车手都抬起头看向这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他们认识真由美这么久,头一次看到她在赛前笑得把头盔面罩都忘了拉下来。

    “変なヤツ!”她笑够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拉下头盔面罩。金发被面罩压平,只剩几根碎发翘在面罩边缘。她眼睛透过防雾镜片看着前方,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豹子压低了前肢。川崎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浪,把她皮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皮肤——那里也有一朵红色莲花,是用纹身墨水扎上去的,线条比贴纸更精细,花瓣沿着腰线弯曲,花蕊藏进皮裤边缘。

    花衬衫不知从哪弄来一面三角旗——红底黑边,和他上次在山田组飙车赛上当发令员时用的一模一样——站在赛道起点,把旗子高高举起。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台场摩天轮的机械转动声和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

    “行くぞ!”真由美喊了一声,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那股子兴奋劲还是透了出来。

    阿虎听不懂全部,但他不需要。他趴在油箱上,手指握紧油门,眼睛盯着前方被路灯照得发白的柏油路面。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在工地上扛完最后一袋水泥、在赌场里按住最后一个闹事赌客之后的同样的兴奋。他想起阿龙跟他说过的话——“你做什么事都先动手再动脑。”但今晚他没动手,他连拳头都没攥。他把油门拧到底,让引擎替他吼出了所有想说的话。他的脚踩在真由美调过的脚蹬上,膝盖夹着她坐过的坐垫,头盔内衬还带着她发梢的橘子味。这些细节在零点几秒内从他脑子里闪过,然后被引擎的咆哮吞没。

    旗子落下的瞬间,铃木的转速表弹到了红区。阿虎松开离合器,车身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冲进赛道。起步的推背感把他的脊背撞在坐垫靠背上,耳边只剩下风噪和引擎的尖啸。真由美的川崎在旁边车道领先了半个车身——她的起步永远比他快,油门响应更快,换挡时机更准。但阿虎死死咬住她的尾灯,那团红色的光在他瞳孔里越来越亮。

    第一个弯。阿虎不想减速,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你还不会压弯。他收了油门,车身往左倾,膝盖本能地往外撇了一下,然后赶紧收回来夹紧油箱。真由美在他前面流畅地切过弯心,皮裤膝盖擦过柏油路面蹭出一小撮火花,然后直起身加速出弯。她回头看了一眼——黄色铃木没有掉队,那个连卡扣都不会系的中国人的车头灯正紧紧咬在她的尾灯光晕里。

    第二个弯。阿虎的膝盖也蹭到了路面。不是技术,是胆子。他看见真由美压弯的角度,就照着她的路线压了下去——角度更大,速度更猛,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护栏。铃木的后轮在出弯时甩了一下尾,他死命攥紧把手,硬是把车头拧了回来。头盔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面罩上起了一层薄雾。他透过那层雾气看着前面真由美的尾灯,咬紧牙关——你要赢我?你赢我我就请你吃拉面。你输了——你得吃我哥包的饺子。

    第三个弯,S弯。真由美在入弯前微微偏了下头——不是回头,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侧后方。她熟悉这个弯的每一寸沥青裂纹,知道哪里可以切得更深。但她今天没有加速,反而在弯心微微收了一丝油门。不是失误,是故意的。她不想把这个中国人甩掉。她想看看他在最后一个弯会怎么跑——是稳妥收油,还是豁出去跟她拼到底。

    直道。终点前的最后两百米。阿虎的铃木在直道上追平了真由美的川崎。两辆车并排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花衬衫的三角旗被尾流卷得猎猎作响。阿虎慢慢减速,把铃木停在路边,摘下头盔。他的头发全湿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个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人第一次呼吸到空气。

    真由美也摘下了头盔。她的金发被汗水浸成了一缕一缕的,贴在额头上。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珠,然后把皮手套脱下来摔在坐垫上。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阿虎,看着这个中国人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汗水浸透的衬衫、还有那双直愣愣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迈出一步。

    她走到阿虎面前,两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后推了一步。阿虎的后背撞在仓库的铁皮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真由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欲说还休的吻。是那种打完一场架之后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奔涌时的吻——嘴唇撞在一起,舌尖带着汗水的咸味,呼吸粗重而滚烫。她的皮手套还攥在他胸口,手劲很大,像是在确认这个赢了她的人不是她热昏了头的幻觉。阿虎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侧那朵红莲刺青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肌肉的微微颤栗。她腰间的皮肤被皮衣磨得发红,刺青边缘微微发烫,像刚被烙铁印上去。他们旁边的川崎引擎还在低声嗡鸣,尾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仓库的铁皮墙上,轮廓模糊,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半分钟——真由美松开了他的衣领,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嘴唇上有血丝,是刚才压弯时咬嘴唇咬破的。她舔了舔嘴角,然后伸手在阿虎胸口拍了一下。

    “強かった。”你很强。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么野,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她把头盔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压弯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然后她转身跨上川崎,把烟塞进皮衣内侧口袋里,拧了拧油门。引擎的轰鸣再次填满了仓库区的夜空。临走前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阿虎一眼,说了一句阿虎没听懂的日语。

    “今度は負けない。”下次我不会输。

    川崎的尾灯在沿海公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微弱的红点,消失在台场摩天轮的光晕里。阿虎还靠在仓库墙上,衣领歪着,扣子还好好的——阿绣缝的扣子,没掉。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皮肤的热度和那圈刺青微凸的轮廓。

    花衬衫凑过来,满脸不可思议:“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运气?”

    阿虎没理他。他低下头,把系在手腕上的皮绳紧了紧——那根皮绳是真由美在比赛前从自己的手套上解下来拴在他手腕上的,说“勝負の前に、これをつけとけ”——比赛前戴上这个。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也还是没怎么听懂。但他觉得这大概不是一句骂人的话。他把皮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攥紧。

    回到公寓已经凌晨三点。阿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六叠榻榻米上鼾声此起彼伏。阿龙靠墙坐着,怀里抱着那个保鲜膜包好的饭团——小百合今天又给他塞了一个,他在等阿虎回来,等着等着睡着了。陆川没睡,他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凉水,透过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他看到阿虎的衣领上有一个口红印,颜色很深,在暗处看不清楚,但当他从霓虹灯下走过时,那一抹暗红色在粉色光晕中一闪而过。还有他嘴唇上那道被牙齿咬破的血痕,和阿虎自己似乎都没注意到的——系在手腕上那根不属于他的皮绳。

    “哥。”阿虎在榻榻米上坐下,声音很低。

    “嗯。”阿龙没睁眼。

    “我输了。”

    “输什么?”

    “摩托车。”

    阿龙睁开一只眼。“你跟人飙车?”

    “嗯。在台场。她叫真由美。金头发。骑川崎。过弯的时候膝盖磨得冒烟。她说我输了要请拉面。我说你输了请饺子。她听不懂‘饺子’——她说‘ギョーザ’,发音比我还怪。哥,你要是见到她,别叫她‘金毛’,人家叫真由美。”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赛车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说到最后那个吻的时候,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傻得很纯粹,但纯粹里又多了点什么——是那种被某种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一块、还没来得及设防的表情。阿龙睁开另一只眼,看了眼陆川。陆川点了下头。阿龙把饭团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说:“下次赢了再回来。”

    “下次我肯定赢她。”阿虎躺下来,把手腕上那根皮绳看了又看,然后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台场沿海公路的灯光,转着川崎引擎的轰鸣声,转着真由美在终点线前面那个回头——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着起跑线上的笑。他睡不着。他把皮绳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汽油味,有汗味,还有点橘子的味道。和刚才头盔里的味道一样。他攥紧皮绳,把它贴在胸口,然后透过窗缝望向远处已经熄了灯的摩天轮。摩天轮的骨架在夜色中像一枚巨大的齿轮,他不知道那个叫真由美的女人此刻是在台场还是已经回了家。但他知道,他还会再见到她。台场的路灯还亮着,赛道的白色喷漆线还在海风中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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