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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东京的雨开始多了起来。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绵密的、细碎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雨,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筛面粉。雨水把霓虹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红色蓝色绿色混在一起,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油彩似的薄膜。整条歌舞伎町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变成一座颠倒的城市——霓虹往下长,行人往上走,真实和虚幻在水平面上恰好相接。陆川撑着一把旧伞,站在新宿三丁目一条窄巷的入口处,对着手里的纸条确认地址。纸条是关爷给的,用的是那种粗糙的和纸,折痕很深,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望道居,三丁目横丁,红色灯笼”。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很重,每一笔收锋的时候都有一个明显的顿点,像写字的人习惯在每句话的末尾用力。
三丁目横丁是新宿最老的一片小巷。明治时代这里是一条花街,大正年间改成了餐饮街,昭和二十年被美军的***夷为平地,战后用废木料和铁皮重新搭了起来。现在这些木造建筑已经歪歪斜斜地站了四十年,外墙上的灰泥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每家店的门口都挂着一盏灯笼,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写着店名的长条灯笼。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雨滴顺着电线的弧度汇聚成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行人的伞面上。
陆川收了伞,侧身挤进巷子。他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被雨水泡得发亮。两边店铺的屋檐太低,雨水顺着瓦片的边缘往下淌,像一道道透明的帘子。有家居酒屋的排烟口正在往外吐蒸汽,带着烤鸡肉串的焦香和酱汁的甜味,混进雨水的气味里。穿着西装的男人掀开门帘出来,领带歪在一边,对里面的人鞠了个躬,然后歪歪扭扭地走进雨里。他踩到一个水坑,溅了自己一裤腿,但他已经醉得没感觉了,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巷子尽头,一盏红色灯笼在雨中微微摇晃。
灯笼很大,比这条巷子里任何一家店的灯笼都大,糊的是传统的红油纸,纸面上用墨笔写了三个繁体汉字——“望道居”。字体端正厚重,横平竖直,没有花哨的连笔,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砖头。字迹被雨水洇湿了边缘,墨色微微晕开,反而显得更沉了。灯笼挂在一根伸出门楣的木杆上,木杆用铁丝缠了三四圈固定,铁丝上生着锈。风一吹,灯笼就轻轻摆动,灯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出一圈又一圈的红影。
门是木门,老式的推拉门,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时的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客从故乡来,饭是家里味”。横批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归”字。
陆川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把伞收好,抖掉上面的雨水,靠在门框边上。然后整了整衣领——衣服是干净的,不是工地上的工装,是阿绣用他唯一一块好布料给他做的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阿绣说这颜色耐脏,穿三年不用洗。陆川说那也得洗。阿绣说洗了会缩水。陆川就不再争论了。他拉了拉袖口,确保扣子都扣好,然后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不是暖气,是蒸汽。厨房里的蒸汽,混着面汤的香气、葱花的辛辣、酱油的咸鲜、八角的浓烈。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长时间的高汤,把所有东西都炖化了,只剩下最浓稠的部分。店不大,大概四十平米,摆了六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把木椅。椅子是老式的靠背椅,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木纹。墙边立着一个老式碗柜,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菜名是用粉笔写的,好几个已经蹭花了。厨房和餐厅之间没有墙,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台,柜台上摆着几个大瓷碗和一排调料瓶。厨房里,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膀微微前倾,两手各拿一把菜刀。左边的刀在砧板上切葱花,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身的轨迹,只能看到刀刃起落之间葱花自动排成了一条直线。右边的刀正在翻锅,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凌空翻了个面,落回锅里的时候溅起一簇油星。灶台上同时烧着三口锅——一口炒菜,一口炖汤,一口蒸着馒头。蒸笼里的热气升腾而起,在头顶的横梁上凝成水珠,然后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关门。雨进来了。”那人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
陆川把身后的门拉上。门板在轨道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坐。马上好。”
陆川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铺着一块白桌布,布面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像是酱油滴上去之后洗了很多次但没完全洗掉。桌角放着一个醋瓶和一个辣椒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和整条歌舞伎町的酒肆没什么区别。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很肥厚,边缘有些发黄。窗外就是那条窄巷,透过雨幕能看到对面的居酒屋门口,那个喝醉的上班族正被同事扶进出租车。
阿龙、阿虎、钟亦鸣、海生、阿绣和其他人陆续进来了。他们都是被陆川叫来的,有人刚下工,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有人换了衣服——但也就是从一件旧衣服换成另一件旧衣服。十四个人很快把六张桌子坐满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那人把三口锅的火同时关掉,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
老陈。
他比陆川想象的要老一些。花白短发,剪得很短,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事情之后反而变得很干净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腹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那不是握菜刀的茧,那是握铁锹、镐头、矿石的茧。右手中指少了一截——从第二关节以上全没了,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掉。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十四个大瓷碗,每个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面。面条很粗,筋道,汤底是乳白色的骨汤,上面铺着两片厚切叉烧、半个溏心蛋、一撮葱花和几片笋干。他把碗一碗一碗地放在每个人面前,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滴汤都没有洒。放到阿绣面前的时候,他多停了一瞬,扫了一眼阿绣手指上的针茧,又看了看他领口那排比机器还整齐的针脚。然后他回厨房,端了一小碟卤牛腱放在阿绣手边,什么都没说。
“吃。”老陈在陆川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吃了这碗面,你们就是在日本扎下根的人了。”
陆川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升腾起来,把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他想起两个多月前在大连港,底舱里的稻草混着海水的腥味,阿龙分给他的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想起在冷冻车里冻得发抖的时候,阿绣抱着那个帆布包袱,手指冻得发白还在缝裤裆上那道开线的口子。想起工地上的冷饭团和梅子干。想起六叠公寓里的第一顿早饭——便利店的便当,凉的,他吃了一半留给还在睡觉的海生。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条很烫,很筋道,骨汤的鲜味在舌根上炸开。他慢慢地嚼着,把每一口都咽干净。十四个人埋头吃面,没有人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此起彼伏。阿虎吃得最快,三口扒完面,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袖子擦嘴,大声说:“这面比我妈做的还好吃!”阿龙用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说:“你妈又没做过面,咱家吃米。”阿虎揉着脑门说:“所以我妈做的面不好吃,不对——我妈没做过面——反正这面好吃。”角落里有人闷笑。
老陈看着他们,点了一根烟。
“你们来的时候,赶上了好时候。”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现在日本到处是钱。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东京的地价涨得快比纽约还贵了,银座那边一块方寸之地,能换富士山脚下整片林子的钱。”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影,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瓷烟灰缸里。
“但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阵水花。水花拍在望道居的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陈没有在吃完面之后讲自己的故事。他先站了起来,走到墙边的碗柜前面。碗柜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年轻人,站在一片雪地里,身后是一排低矮的木棚。他们的脸很年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硬的东西。那种眼神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老陈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这张照片,”他说,“是昭和二十一年拍的。一九四六年。北海道,美呗煤矿。”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十四双眼睛都看着那张照片。
“那年我十七岁。旁边这几个,是我同村的。我们都是山东潍坊人。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在山东抓劳工,把我们村十八个年轻人全抓了。用火车运到青岛,再用船运到门司港。一路上死了两个——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船上是十二月,零下十几度,我们穿着单衣挤在船舱里,天亮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人不动了,一摸,已经硬了。”
阿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阿龙默默地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面汤推到一边。
“到了日本,被送到北海道挖煤。美呗煤矿。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雪大到能把人埋了。我们住在木板搭的棚子里,四面漏风,早上起来被子上一层霜。每天下井十二个小时,蹲在坑道里用铁镐刨煤。坑道矮得只能跪着,膝盖磨烂了,化脓了,第二天还得继续跪下去。吃的是一天两个拳头大的窝头,喝的是井下水——那水是煤渣泡过的,喝到肚子里像喝砂纸。”
他把右手举起来,让大家看那根缺了一截的中指。
“这是塌方的时候被石头砸断的。当时没有医生,矿上的日本人说——手指断了就断了,又不是腿。一个同乡用缝衣服的针和线给我缝了伤口。没有麻药。我咬着一条毛巾,把毛巾咬穿了。”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昭和二十年,日本投降。矿上的日本人都跑了。我们从北海道徒步往南走,想去东京。为什么去东京?因为听说东京有中国人——有战前来的留学生、有被抓来的劳工、有随军家属。我们觉得找到了同胞就能找到活路。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走了一百天。没有吃的,就啃树皮、挖野菜、捡美军的垃圾堆。同村十八个人,走到东京的时候还剩九个。”
桌子周围一片沉默。连阿虎都屏住了呼吸。
“到了东京才发现——同胞也活不下去。战后的日本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流浪汉。我们几个人在池袋搭了个棚子住,靠在黑市上帮人搬货为生。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个面馆。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这馆子开了三十年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新旧叠着,最上面的还冒着青烟。
“你们来的时候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日本现在是有钱。但你们记住——这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陆川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这是借来的繁荣。地价为什么涨?因为银行在放水。银行的钱哪来的?是政府印的。政府为什么印?因为美国人逼着日元升值,日本的产品卖不出去了,政府只好印钱刺激内需。印出来的钱全流进了股市和地产。所有人都在投机——买一块地,三个月翻一倍。这种钱,能长久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老陈问。
“在工地,一天一万八。”阿龙说。
“一万八。一个中国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在日本是一天的工资。你们觉得多吗?多。但这不是因为你们值这个钱——是因为日本的泡沫需要人手。工地缺人,赌场缺人,码头缺人。等泡沫破了,你们还值不值这个钱?到那一天,有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条街上?”
窗外有救护车驶过,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死?”阿虎的声音有些发紧。
“死。”老陈看着他,“泡沫破裂的时候,最先死的是最底层的人。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韩国人、菲律宾人。因为你们没有身份、没有存款、没有保障。工地不招了,你们就没饭吃。没饭吃,就得去偷、去抢、去借高利贷。借了还不上,要么被砍死,要么死在街头。这条路,我看了四十年,每一批来的中国人,最后总有几个走不通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歌舞伎町的霓虹切成一道道扭曲的彩条。
“我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在日本活着,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当贼,一种是当树。当贼的,捞一票就走,赚快钱,干快活,死得也快。当树的,把根扎在这片土里,风吹雨打都不走,慢慢长,慢慢活。树和贼的活法,是不一样的。”
“那您呢?”海生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说话。
老陈转过身来,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海生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老陈——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辨认一个人是不是同类。
“我是树。”老陈说,“但我是被栽在这里的。不是我自己选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昭和二十一年,我们九个同乡到了东京之后,打算攒钱回国。但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日本和中国没有邦交,回不去。等中日建交的时候,是一九七二年——我们在日本已经待了二十九年。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回了说什么?‘我在日本挖了两年煤,开了二十年面馆,现在回来养老’?家里人都以为我们死了。坟都给我们立了。”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我这辈子,就是一棵被栽在异乡的树。根扎得很深,但这片土不是我选的。你们不一样——你们是自己来的。你们还有选择。想清楚自己是什么。是贼,捞够了就走,别回头看。是树,就别想着投机取巧,老老实实扎下去。但不管是哪一种——活着。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他把烟叼在嘴里,走到灶台边,弯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坛子。陶坛子,封口用红布扎着,红布已经褪色了。他把坛子放在桌上,撕开封口,一股浓烈的酒香冲了出来——不是日本清酒的淡雅,是中国白酒的烈。
“这坛酒,是我昭和三十年开这个馆子的时候酿的。三十年没开封。”他从碗柜里拿出十五个小瓷杯,一个一个摆在桌上,“今天,我请你们喝。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你们是这几年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一群。工地上搬水泥,赌场里守规矩,六叠榻榻米上挤十四个人,过年还能唱渔歌。我在歌舞伎町四十年,见过太多中国人——有偷的、有抢的、有卖毒的、有把自己女人卖了还赌债的。你们让我想起我们那批人——昭和二十年在雪地里往东京走的那九个人。都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他把每个杯子都倒满,端起自己的那一杯。
“喝了这杯酒,以后望道居就是你们的食堂。没饭吃的时候,来。过年的时候,来。想家的时候,来。门不锁。”
陆川端起杯子。十四只手同时举起瓷杯,杯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微光。白酒入喉,辛辣刺鼻,像一条火龙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阿虎被呛得直咳嗽,阿龙给他拍背。钟亦鸣喝了一口,脸就红了。海生抿了一小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咬牙咽了下去,没有咳出声。阿绣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刚缝好的衣服,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咽一口就轻轻皱一下眉。
“老陈。”陆川放下酒杯。
“嗯?”
“你说树和贼的活法不一样。但树要扎根,得有土。中国人在这片土上,算什么东西?”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白酒在他脸上的沟壑里找不到停留的地方,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他用袖子擦掉,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算人。”他说,“但在日本人眼里,你们不是日本人。在日本极道眼里,你们是外来物种——可以用,也可以杀。在警察眼里,你们是黑户,是麻烦,是档案袋里一堆没有照片的文件。在泡沫经济眼里——你们是工具。日本经济好,你们有活干;经济不好,你们是第一批被扔掉的。所以我才说,你们得先活下来。活着,才能谈别的。”
“那怎么活?”
“你已经在做了。”老陈看着陆川,“你在赌场守的半个场子,是关爷给你的第一块土。不是最好的土,但有土就能扎根。关爷这个人——我知道他怎么起来的。昭和二十一年,他在黑市上跟韩国人抢地盘,一把西瓜刀杀了三个人。那三个韩国人也是穷鬼,跟他一样,都是在日本没身份的人。贫贱相杀。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日本,没人收尸。所以他给自己攒棺材本,也给别人攒。他的人,只要不出卖他,他都会保。但这不够。他老了。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把根续下去的人。”
陆川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看歌舞伎町这些中国人——赌场的、工地的、码头扛包的、街上拉皮条的。他们都在捞快钱。捞完就走,走不了就死在这里。没有人想在这里扎根,因为他们觉得这不是他们的土。但你想过没有——你不扎根,就永远是人家的工具。用到你的时候给你一万八,不用你的时候你连一万八都没有。你想当贼,还是当树?”
“树。”陆川说。
“那就要有树的活法。树的第一条——根要深。根基不稳,风一吹就倒。你今天在赌场站住了,明天呢?后天呢?森田组的人随时可以来砸场子,福清帮的人随时可以在背后捅刀子。你靠什么站稳?靠关爷?关爷活不了你一辈子。靠你身边这群兄弟?他们跟你一样,什么根基都没有。你得靠自己——靠你在牌桌上摸清每一个对手的底牌,靠在股市上学会看穿数字背后的谎言,靠你把每一个能交的朋友交到、每一个要防的敌人防死。”
“树的第二条——枝要散。你不能只待在赌场。工地上的兄弟还在搬水泥,朱鹭那边的客人还在聊地价和股票。歌舞伎町这条街上,每一个角落都有你需要知道的事。往远处看——新宿地铁站要扩建,那块叫‘桥’的地皮一年后翻三倍。你现在不筹钱,到时候连入场券都买不起。”
钟亦鸣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老陈,眼神忽然变了一种光。
“老陈,你怎么知道‘桥’的事?”
老陈端起来的酒杯在他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因为那块地,三十年前是我住过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了。
“昭和二十三年,我从北海道走到东京的第二年,跟几个同乡在歌舞伎町搭了个棚子住。那块地当时是废墟——战争炸的,地上全是碎砖头和弹坑。后来日本人把那块地清理出来,建了一栋七层楼。我在那栋楼一楼开了这个面馆的第一个铺面。后来楼被卖了,我搬到这条巷子里来。再后来楼又被卖了好几手,每一手都翻倍。现在据说值二十亿日元。”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十亿。当年我在那栋楼下面住的时候,连一碗拉面都吃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绳串着的干枣。
“这颗枣,是昭和十九年,我母亲在我被抓走之前塞到我手里的。她从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的,一串三个,给我和两个同乡一人一个。她说枣到了,人就能回来。”他把红绳放在桌上,“两个人死了。枣还在。”
然后他把红绳推到陆川面前。
“这个给你。不是让你替我回去——是让你记住:枣到了,人还没到。树还没种。”
陆川把红绳绕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红绳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被无数次的摩挲打磨得光滑如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红绳圈,然后抬起头。
“老陈。如果我当树,这片土上,中国人能扎多深的根?”
“你扎多深,它就有多深。”
“没人拔?”
“会有人拔。日本人会拔,极道会拔,泡沫破了经济衰退的时候最先被拔的就是你们这种没身份的人。”老陈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但你要是扎得够深——比极道的刀长,比泡沫的周期长,比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偏见长——就没人能把你连根拔掉。”
他端起杯子,对着满屋子的人说:“昭和六十一年的第一场春雨。喝完了这杯酒,都给我活着。明年的今天,还是这个桌子,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十四个人举起杯子,有的杯里是白酒,有的杯里是面汤,有的是凉水。杯子碰到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
老陈把他们送到巷口。雨还在下,红色的灯笼在雨中摇晃,灯影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动,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信号。陆川走在最后,快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灯笼下面,瘦高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没在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被栽在异乡四十年、根系穿透了水泥和废墟的老树。
“陆哥,”阿虎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嚼着从望道居顺出来的一颗花生,“你说老陈说的那些——泡沫会破,真的假的?”
“他说的是真的。”
“那我们怎么办?”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巷子出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歌舞伎町的霓虹。雨停了,霓虹灯的光映在地面的积水上,比平时更亮更清晰。一个穿超短裙的女孩踩着高跟鞋跳过水坑,对身边的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霓虹下看上去很美。
“先活下来。然后在别人疯狂的时候,我们不疯。”
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老陈给的那颗枣。枣皮干得发硬,但他能感觉到里面那颗核——硬得硌手。他忽然想起老陈在饭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树的,也不是关于泡沫的,是更早的一句话。
“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迈出巷口,走进了歌舞伎町的灯海。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其他人陆续进屋,有人在数今天剩下的零钱,有人在铺被子准备睡觉。钟亦鸣没有进房间,他在走廊尽头的防火梯上坐着,手里拿着那份关于“桥”的地价走势图。
陆川走到他身边,靠着生锈的铁栏杆。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陈的话。”钟亦鸣把走势图折好收进口袋,“他说泡沫会破。他说这块地值二十亿——但它真正的价值是多少?如果把泡沫挤掉,它值不值五亿?”
“你算出来了吗?”
“还没有。”钟亦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但我会算出来的。”
他转身走进房间。陆川又在防火梯上站了一会儿。远处新宿西口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那些在泡沫里赌命的人还在加班。他能看到东京塔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尖顶上那一点红光像一颗不会落下的太阳。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然后推门进屋。六叠榻榻米上挤着十三个人,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阿虎把腿搭在他哥肚子上,阿绣蜷在角落里抱着那个装碎布料的帆布包袱。海生睡在最靠门的位置——那是他自己选的,他说离门近能听到走廊的声音。陆川在墙边坐下,把帆布包垫在腰后。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十四张疲惫的脸上流过。
昭和六十一年。树还没种,但根已经碰到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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