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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城内,街两侧的店铺民宅,门窗紧闭,偶有几扇被砸烂的。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只有成群的苍蝇在嗡嗡乱飞,一摊摊血迹从城门一路向城内延伸,像一条巨大的蜈蚣爬向东王府方向。“妈的……”
石达开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再往前走,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倒在屋檐下,有的趴在门槛上,有的挂在窗棂上。从衣着看,有兵勇,有平民,有老弱,有妇孺。
陈观海的马从清理尸体的兵丁身边走过,陈观海勒住马缰,翻身跳下来,随手掀开一具趴在青砖上的尸体。尸身贴着地面的侧脸和脖颈处,竟长出了一层细密的黑毛。
陈观海指尖碰了碰那黑毛,指尖立刻沾了一层黏腻的黑污。他不动声色地在衣摆上蹭掉痕迹,眼底的沉郁又重了三分。
石达开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静,有些颤抖:“哎……到底还是来晚了。”
虽然已经预见到了事情的走向,但知道和见到毕竟是两码事。
身后一名随行的亲兵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殿下,事变之后两天……又陆陆续续杀了两万多。只要跟东王沾边的,一个都没留。”
一行人默默前行。
拐过一条街口,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府邸。
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东王府”三个大字。匾额被砍成了两半,摇摇欲坠。
陈观海与石达开下马,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门前的台阶上,黑褐色的血渍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打滑。
东王府的前院,到处是焚烧过的痕迹。地上的青砖被血泡透了,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民夫正在清理现场。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从废墟里拖出来,堆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石达开手下招呼来一个头目,陈观海目光扫过院子。
“东王的尸身何在?”
头目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院子的东侧。那里有一座偏殿,此刻已被烧得只剩框架:“东王当夜……自焚了。”
头目的声音很低:“那座偏殿里当时有几十人,火势一起,一个都没跑出来。现在……”
头目指了指当中那堆灰烬:“分不清谁是谁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观海快步走到偏殿空地,他不敢相信那个权倾朝野、连天王都要让三分的九千岁,在金田起义时挥斥方遒的汉子,最后连一把骨灰都没能留下。
陈观海呢喃了一句:“九千岁不够?非要万寿无疆?最后还不是一把灰。”
“不是差一千岁的事,不说这个了。这东王府是不是五猖阵眼。”
“这里不是,而且五猖伐兵要五个阵眼才能请得动,得慢慢找。”
“能不能猜出是谁干的?”
“猜?老石你真把我当神汉了!”
“你不是吗?需要多久能找到?”
“两个月之内必须找到。”陈观海没说的是,他的寿元只有两个多月。
“那一会我掀桌子,来个抽冷子。你看看能不能发现是谁不对劲,谁不对劲就是谁布的局发的猖。”
石达开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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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府。
府前的广场上,刀枪林立,数百精兵列队肃立。
陈观海和石达开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就从府门台阶上快步迎了出来。
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大高个,浓眉大眼,蓄着短须。身穿青色团龙袍,头戴一顶紫金冠。步伐沉稳有力,但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焦躁。
燕王,秦日纲。天京外围卫戍部队的统帅。
“哎呀!翼王!天师!”
秦日纲几步走下台阶,声音洪亮高亢。他一把拉住石达开的手,又一把拉住陈观海的手,攥得紧紧的,使劲摇晃。
“二位兄弟,我白天没去城外迎接,你们可千万不要见怪!”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两人往里走:“你们进城一路也看到了,好好的一个金陵城,杀成这样了!”
秦日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腔调,“我秦日纲无能啊!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他松开一只手,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两下,声音清脆,毫不含糊。
“都怪我!怪我!”
这一路的见闻让陈观海彻底绷不住了,道:“天王说我们来晚了,北王说事大从权。到你这又没拦住。那他妈合着是我的责任?”
石达开走在秦日纲身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天京外围卫戍部队,是你燕王的。事变那夜,城外的部队纹丝不动,城里的刀可是一刻没停。你和韦昌辉就是始作俑者。”
秦日纲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松开陈观海的手,转过身,直直看着石达开。那张方正的脸上,疲惫和焦躁褪去,换上了一种认真的表情。
“石达开,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个锅,我秦日纲可不能背。我的部队只是外围,进城是就是维护治安。城里,那可都是佐天侯陈承瑢的部队。”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要问,去问天王。”
石达开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秦日纲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但什么都没说。
秦日纲也不再多言,转过身,扔下两人手当先迈步往里走。
天王府的正殿,金碧辉煌。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一派煌煌天家气象。但那股血腥气还是从殿外渗了进来,和檀香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洪秀全高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明黄色团龙袍。此刻容光焕发,仿佛城门口那场哭戏从未发生过。
韦昌辉坐在他左手边,绛紫色蟒袍,面色青白,三角眼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央,已经摆好了几张宴席。
陈观海和石达开被引到右手边的席位上坐下,秦日纲则坐在了韦昌辉的下首。
“来来来,二位兄弟,先吃饭,先吃饭!”
洪秀全的声音热情得像在招待远方归来的游子。
几个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摆上酒菜。菜品倒是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
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东西被端了上来。
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滚油,下面架着炭火,油在盆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个赤膊的厨子蹲在盆边,手持一双长长的铁筷,筷子上夹着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在油里翻炸。
陈观海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蜈蚣。
足有筷子长,小指粗,通体乌黑发亮,背上的甲壳在油里炸得滋滋作响。无数条细足在油中蜷缩、抽搐,头部的毒颚还在一开一合。
厨子将炸好的蜈蚣捞出,沥了沥油,恭恭敬敬地放进一个玉碟里,端到洪秀全面前。
洪秀全拿起筷子,夹起那条炸得焦脆的蜈蚣,送进嘴里。
“咔嚓,咔嚓。”
嚼得脆响。
陈观海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默运望气之术,只见那条蜈蚣入喉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黑绿色毒气从洪秀全体内猛然迸发,像一朵墨色的花在他胸腔内炸开。毒气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经脉鼓胀,皮肤泛起一层青灰色。
然后——
那股毒气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洪秀全体内有一股更阴沉、更浓烈的力量,将蜈蚣的毒素一口吞了下去。毒气收敛、凝聚、压缩,最终沉入丹田,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洪秀全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露出了一个享受的表情。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回味无穷。
“天王,您这是……”石达开忍不住问了一句。
洪秀全摆了摆手,笑道:“哦,这个啊。近来犯风湿,御医说要以毒攻毒,开了一副方子,其中一味就是蜈蚣。不必大惊小怪。”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观海没动筷,其他人也没动筷。谁也不敢真吃,万一里面搁了鹤顶红。一口下去肠穿肚烂,找谁说理去?
大家就这么看着,洪秀全正在夹第二只蜈蚣,笑容满面,眼神热切。
就在这时石达开忍不住了,将桌子上的菜一把掀翻。
“都到了这份田地,还装什么兄友弟恭。揣着明白装糊涂,累不累?屋子里就我们几个,都别夹着尾巴了。秀清的死没个交代,天下人这关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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