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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谷的老妪看见白浪生三截断指时,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好。”
胡不归小声道:“这笑看着比哭还吓人。”
老妪这次没打他。
她拿走断指,转身便丢进药炉。药炉中绿火一卷,断指化成灰。
唐小满看得肉疼:“这就烧了?”
老妪道:“难道留着下酒?”
胡不归脸色发绿。
顾乘风道:“他以后开酒铺,你别给他出主意。”
沈照夜没有关心断指。
他只问:“我爹醒了吗?”
老妪看他一眼:“醒了。”
沈照夜脚步一顿。
“能说话?”
“能骂人。”
顾乘风立刻道:“那确实醒了。”
沈寒山住在药王谷后山竹屋。
沈照夜推门进去时,老铁匠正靠在床头,脸色灰白,手里却还握着烟袋。只是烟袋里没有烟,药王谷不许病人抽。
父子对视。
屋里安静得厉害。
沈照夜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问他为何瞒着自己?
问他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母亲是谁?
问青崖镇是否还在?
问他疼不疼?
最后,沈寒山先开口。
“没死?”
沈照夜道:“没死。”
“顾家小子呢?”
顾乘风探头:“也没死。”
沈寒山哼了一声:“命硬。”
顾乘风笑:“多谢夸奖。”
沈寒山看向云疏雨,眼神停了很久。
“云长歌的女儿?”
云疏雨行了一礼。
“晚辈云疏雨。”
沈寒山沉默片刻,道:“你爹是好人。”
云疏雨眼眶一红。
她忍住了。
“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沈寒山闭上眼。
“被陆沉舟卖了。”
屋中众人都安静下来。
沈寒山慢慢说起二十年前的事。
照夜匣本是前朝遗物。匣中确有归藏金地图和旧部名册,但更要命的,是一封血诏。血诏若现,朝野动荡,江湖也会被卷入复国与平乱的血海。
四人护匣,本是要将匣送到青崖山深处毁掉。
可途中意见分裂。
云长歌主张毁匣。
沈寒山也主张毁匣。
顾远舟主张先公布名册,让朝廷与江湖共同处置。
陆沉舟表面附和,暗中却通知了玄衣司。
雪岭一战,顾远舟断后而死,沈寒山重伤带匣逃出,云长歌带碧血令回江南,陆沉舟则成了玄衣司的暗线。
后来,沈寒山将照夜匣藏了。
藏匣之地,只有他和云长歌各知一半。
“云家灭门,是他们逼问另一半。”沈寒山道,“你爹我藏了二十年,还是没藏住。”
沈照夜问:“匣子在哪?”
沈寒山看着他。
“现在不能告诉你。”
沈照夜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狠。”
这句话像刀一样。
顾乘风脸色微变。
云疏雨也抬头。
沈照夜沉默片刻:“不够狠,是坏事?”
沈寒山道:“拿着照夜匣的人,若不够狠,会害死很多人。”
“够狠就不会?”
“至少下得了手。”
沈照夜看着父亲。
“下什么手?杀无辜人,杀朋友,还是杀红颜?”
沈寒山一巴掌拍在床沿。
“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你救一个孩子,救一个女子,护几个朋友,就叫侠义?等你手里握着能让万人厮杀的东西,你救谁?杀谁?你怎么选?”
沈照夜没有退。
“我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就晚了!”
父子二人对视。
屋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顾乘风忽然咳了一声:“沈叔,照夜这人脑子不灵,但认死理。他现在听不懂你骂,得你慢慢说。”
沈寒山看他:“顾远舟若有你一半油滑,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顾乘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娘说他不油滑。”
“所以他死了。”
顾乘风眼神冷下来。
沈照夜道:“爹。”
沈寒山哼了一声,不再刺他。
云疏雨轻声问:“沈前辈,我父亲留下的信在哪里?”
沈寒山沉默了很久。
“在青崖镇,铁匠铺炉底。”
沈照夜心头一紧。
青崖镇。
他们绕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要回去。
沈寒山道:“信里有云长歌知道的那一半藏匣地。我的一半,在寒山断刀里。”
沈照夜低头看断刀。
“怎么取?”
“断刀遇碧血令,再饮沈家血。”
胡不归小声道:“听着就疼。”
沈寒山看他一眼:“你是谁?”
胡不归立刻挺直:“胡不归,沈少侠朋友,未来酒铺掌柜。”
沈寒山冷哼:“看着不像能活到开酒铺。”
胡不归被打击得很深。
唐小满忙道:“他最近进步很大。”
沈寒山看向她:“你又是谁?”
“唐小满,唐门旁支第三房……”
顾乘风道:“半吊子。”
唐小满怒视他。
沈寒山竟点了点头:“半吊子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唐小满一时不知这算不算夸。
沈照夜问:“爹,你跟我们回青崖吗?”
沈寒山摇头。
“我被摄魂铃伤了神,走不了。你们去。”
“可你……”
“我留在药王谷死不了。”沈寒山看着他,“沈照夜,你记住。去青崖取信后,不要立刻开匣。先去芦花荡,看十二连坞和玄衣司到底要怎么分赃。”
云疏雨道:“那里会很危险。”
沈寒山道:“不危险,他们就不会露真话。”
顾乘风忽然问:“段无咎背后是谁?”
沈寒山眼神沉了下来。
“玄衣司指挥使,厉玄都。”
这个名字一出,连老妪都皱了皱眉。
沈寒山道:“厉玄都是当年雪岭一战真正的幕后人。他不只想要照夜匣,也想借匣中名册,清洗江湖旧部。十二连坞以为能和他做买卖,只是与虎谋皮。”
沈照夜道:“所以我们要阻止他。”
沈寒山看他。
“你阻止得了吗?”
沈照夜道:“不知道。”
沈寒山冷笑。
沈照夜接着道:“但我会去。”
沈寒山怔了怔。
这句话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站在雪岭风中,对他说“总得有人去”的女子。
他的眼神忽然软了一点。
“你娘叫楚明霜。”
沈照夜浑身一震。
沈寒山继续道:“她不是江湖大派,也不是名门之后。她只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女刀客。她死在雪岭,替我和照夜匣断后。”
沈照夜喉咙发紧。
“她也用刀?”
“用。比我好。”
沈寒山看着他。
“你像她,所以我才怕。”
屋外风过竹林。
沈照夜握紧寒山断刀。
他终于知道母亲的名字。
楚明霜。
明霜照夜。
原来自己的名字,不只是父亲给的。
也是母亲留下的一点光。
沈寒山闭上眼,像是累极。
“滚吧。去青崖。”
沈照夜站了很久,最终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我会回来。”
沈寒山没睁眼。
“别死在外头。”
“好。”
顾乘风扶着门,低声道:“沈叔,我爹的尸骨……”
沈寒山睁开眼。
“在雪岭北坡,一株歪脖松下。我当年埋的。”
顾乘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他平日所有玩笑都重。
他们离开药王谷时,天色正午。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竹屋。
这一次,他回头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还活着。
而活着的人,总有再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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