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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粮船在第三日清晨靠岸。船不大,装着米袋、干柴、咸菜坛子,还有两筐药材。来取粮的水匪一共六人,为首者脸上有一道刀疤,态度极坏。
“老尼姑,动作快些!少坞主心情不好,今日要是少一袋米,烧你一间房。”
老尼站在庵门前,神色不变。
“米都在这里。”
刀疤水匪踢开一只米袋,白米撒了一地。
阿梨躲在门后,紧紧抱着破布兔。
唐小满气得想冲出去,被胡不归拉住。
胡不归小声道:“别急,等他们上船。”
唐小满咬牙:“我想毒哑他。”
胡不归道:“先忍忍,回头多毒几次。”
沈照夜、顾乘风、云疏雨都藏在米袋下面。
沈照夜藏得很辛苦。
因为他个子高,肩背又宽,米袋压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疼。顾乘风藏在另一堆干柴下,腿伤还没好,却嘴上小声嘲笑。
“沈照夜,你像一袋发霉大米。”
沈照夜低声道:“你像柴。”
“柴比米轻巧。”
“也容易烧。”
顾乘风闭嘴。
水匪把粮食搬上船,没人仔细查。谁也想不到,慈安庵这群一向忍气吞声的人,竟敢在粮船里藏人。
船离岸时,老尼站在岸上,双手合十。
沈照夜隔着米袋缝隙,看见阿梨也站在门边。
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举起破布兔,朝船轻轻晃了晃。
沈照夜闭上眼。
船行半个时辰,黑水寨的水门出现在前方。
寨中昨夜被烧的地方已经修了一半,可焦黑痕迹仍在。水匪进出忙乱,戒备比前两日更严。
刀疤水匪骂骂咧咧:“都怪那姓沈的,害得老子一夜没睡。”
另一人道:“听说少坞主悬了重赏,谁抓到沈照夜,赏五百两。”
第三人笑道:“我若抓到,先砍他一条腿。看他还怎么英雄。”
米袋下,顾乘风的手按住沈照夜肩。
“别动。”
沈照夜没动。
他的呼吸稳得可怕。
船靠岸。
水匪开始卸粮。
按照计划,沈照夜他们要等粮食送进寨中库房,再趁换班时潜入主楼。
计划听起来很好。
可江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听起来很好的计划。
第二袋米刚被搬下船,远处忽然有人喊:“少坞主到!”
白浪生来了。
他右手包着白布,脸色比从前更白,笑意也更冷。他身边跟着两个抱刀老者,还有一个矮胖中年人。
那矮胖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只黑木盒。
顾乘风隔着缝隙看见黑木盒,眼神一沉。
“母蛊。”
云疏雨也看见了。
白浪生竟把寒蛛母蛊带出来了。
也许是为了威胁顾乘风。
也许是为了引沈照夜现身。
不管哪一种,他们都不能等了。
白浪生走到粮船前,淡淡道:“慈安庵今日送来的粮,查。”
刀疤水匪一怔:“少坞主,庵里那群尼姑哪敢……”
白浪生看了他一眼。
刀疤立刻闭嘴。
水匪举刀,开始一袋一袋刺米。
第一刀刺进米袋。
白米流出。
第二刀刺进干柴。
柴枝断裂。
第三刀,朝沈照夜所在的米袋刺来。
刀尖离他肩头只有半寸时,沈照夜先动了。
他不是从米袋下钻出来。
他是直接顶着米袋站起。
满袋白米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厚背刀在米雪中劈下。
刀疤水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拍进江里。
顾乘风也从干柴中翻出,脚尖点在船舷上,整个人掠向捧盒的矮胖中年。
白浪生似乎早料到。
两个抱刀老者同时出刀。
一刀斩顾乘风上路,一刀封他下路。
顾乘风左腿有伤,身在半空,变向不如从前。眼看要被刀光夹住,云疏雨软剑飞出,缠住其中一名老者刀柄。
唐小满从咸菜坛子里钻出来,满身菜味,含泪甩出一把暗器。
“我再也不藏咸菜了!”
暗器带着咸菜水乱飞。
抱刀老者猝不及防,被熏得眼睛一眯。
顾乘风抓住机会,脚尖在老者刀背一点,横掠过去,指尖几乎碰到黑木盒。
白浪生扇刃已到。
顾乘风不得不退。
白浪生笑道:“顾兄,腿还疼吗?”
顾乘风落在船桅上:“比你手轻点。”
白浪生笑意一僵。
沈照夜从船上杀上岸。
黑水寨水匪蜂拥而来。
胡不归也从米袋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两包石灰粉。他一边跑一边喊:“让让!我不想撒自己人!”
唐小满大叫:“往左撒!”
胡不归闭眼往左一扬。
白灰漫天。
六七个水匪捂眼惨叫。
胡不归睁眼一看,兴奋道:“我真成了!”
下一刻,他被自己脚下米粒滑倒,整个人滚进米堆。
唐小满冲过去拖他:“别成了,快跑!”
沈照夜目标只有一个。
黑木盒。
只要拿到母蛊,顾乘风的毒、他自己的余毒都有机会解。
白浪生也知道。
所以他退入主楼方向,让抱刀老者和水匪层层阻拦。
沈照夜一刀一刀往前。
他没有在黑水寨恋战。
云疏雨的话他记着。
先救人,再算账。
有水匪挡路,他拍开。
有弩箭射来,他避开要害。
有孩童仆役在混乱中摔倒,他顺手提起丢给胡不归。
胡不归一边接人一边崩溃:“沈少侠,我不是篮子!”
沈照夜道:“接住。”
胡不归真接住了。
白浪生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沈照夜,你到哪里都要救人,累不累?”
沈照夜道:“你到哪里都害人,不累吗?”
白浪生眼中杀意一闪。
他从矮胖中年手里接过黑木盒,高高举起。
“你再进一步,我捏死母蛊。顾乘风陪你一起死。”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顾乘风脸色沉下。
云疏雨低声道:“不能让他捏。”
沈照夜看着白浪生。
白浪生笑道:“碧血令、寒山断刀,换母蛊。否则大家一起赌命。”
沈照夜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什么?
白浪生不知道。
下一瞬,白浪生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米。
是咸菜水。
唐小满方才从咸菜坛子里爬出来时,顺手把半坛咸菜水踢翻,沿着木板流到白浪生脚边。
这种东西,没人会注意。
白浪生也没有。
他只是微微一晃。
沈照夜动了。
寒山断刀脱手飞出。
白浪生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开咽喉。可沈照夜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的喉。
断刀斩向他的右手。
白浪生瞳孔骤缩。
他强行缩手。
迟了。
刀光一闪。
黑木盒飞起。
白浪生右手三指齐断。
惨叫声响彻水门。
顾乘风从桅杆上扑下,接住黑木盒。
云疏雨同时出剑,逼退矮胖中年。
沈照夜冲过去接住寒山断刀,又一脚踹开扑来的水匪。
唐小满大喊:“撤!”
胡不归抱着刚救下的小仆役,问:“往哪撤?”
顾乘风指向水门外:“船!”
可水门外的船全被锁链锁住。
白浪生捂着血淋淋的右手,脸色狰狞。
“关水门!放弩!”
铁闸缓缓落下。
弩机声四起。
沈照夜看向顾乘风:“能飞出去吗?”
顾乘风抱着黑木盒,脸色发白:“一个人能。”
“带盒子。”
“你呢?”
“我断后。”
顾乘风怒道:“你再说一次?”
沈照夜还没说话,胡不归忽然指着旁边一艘小船。
“那船没锁!”
众人看去。
那是一艘送泔水的小船。
顾乘风沉默了。
唐小满也沉默了。
胡不归道:“别挑了,能活。”
顾乘风咬牙:“上船!”
几人冲向泔水船。
白浪生气得几乎吐血:“拦住他们!”
沈照夜挥刀断后,一刀砍断追兵长矛,第二刀劈碎船边木桩。云疏雨抱着小仆役上船,唐小满把胡不归推上去,顾乘风最后跃下。
沈照夜正要上船,白浪生忽然从身后掷出断扇。
扇刃直取他后心。
云疏雨惊呼:“小心!”
沈照夜转身已经来不及。
顾乘风一咬牙,拖着伤腿跃起,一脚踢偏断扇。
扇刃擦过他腿侧,血又涌了出来。
沈照夜一把抓住他,将他拽上船。
“你腿!”
顾乘风骂道:“你后心!”
胡不归拼命划船。
泔水船臭气冲天,却奇迹般冲过半落的铁闸,擦着闸门滑入江面。
弩箭追来。
唐小满丢出最后两颗烟丸,烟雾在水面炸开。
泔水船钻入烟中,顺流而下。
黑水寨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顾乘风抱着黑木盒,靠在船舷上,脸色惨白却笑得厉害。
“沈照夜,我们这辈子算不算坐过最臭的船?”
沈照夜看了看周围。
胡不归累得像死狗,唐小满满身咸菜味,云疏雨怀里还护着救下的小仆役。
他也笑了。
“算。”
顾乘风道:“以后胡不归酒铺里,禁止讲这一段。”
胡不归喘着气道:“不,我要讲。标题我都想好了。”
顾乘风警觉:“什么?”
“五侠夜闯黑水寨,泔水船上显神威。”
顾乘风闭眼:“你敢讲,我先烧你酒铺。”
江风吹散烟雾。
晨光从东方升起。
他们狼狈、疲惫、满身臭味,却带着母蛊活着逃了出来。
有时候江湖上的英雄,并不是白衣如雪、乘风踏月。
也可能是在一艘泔水船上,抱着救命的黑木盒,笑得像几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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