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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井大捷之后,高鸡泊的春天并没有变得暖和,反倒透着一股子血腥气凝结成的寒意。这一仗杀得太狠,把郭绚的一万两千精锐几乎全包了饺子。尸体把那段河道都给堵了,漳河水都被染成了褐红色,甚至一度改了道。高士达现在是彻底抖起来了,自称“高公”,那股子暴发户的骄横劲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大帐里天天流水席,划拳声、淫笑声没日没夜。高雅贤那帮老兄弟,现在出门都敢把鼻孔对着天了。高鸡泊的规矩,在这股子骄奢淫逸的歪风里,摇摇欲坠。
高惠通不喜欢这种气氛。
她甚至开始厌恶那个曾经让她崇拜的父亲。高士达现在喝醉了就抱着美人,醒了就数金银,嘴里念叨的都是哪个村子还没交保护费。那个曾经在断崖边为了她拼命的老头,好像死在了那个冬天里。
这晚,月亮倒是出奇地好,圆得像一面擦亮的铜镜,冷冷地照着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高惠通没在大帐里听那些奉承话,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湖边。芦苇荡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苇的沙沙声。她拔出腰间的断骨刀,在月光下擦拭着。刀身映出她现在的模样——眉宇间不再是少女的青涩,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硬。这把刀,从七里井回来后,好像又重了几分。
“大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这份寂静。
高惠通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程名振。
自从七里井一战后,这个书生在高鸡泊的地位水涨船高,连高士达都得敬他三分。但他总是离高惠通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像是在敬畏,又像是在躲避。
“程先生还没睡?”高惠通淡淡地问,继续擦拭着刀身上的血垢。那血垢已经干了,很难擦掉,就像这世道上的罪恶,洗不净了。
程名振走到她身侧,手里依然捧着那卷书。他没穿甲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这群酒肉之徒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异类。
“睡不着。”程名振看着湖面,叹了口气,“这胜利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心里发慌。高公现在……有些得意忘形了。”
高惠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月光下,程名振的侧脸显得很清瘦,颧骨微凸,那双眼睛里有种书生特有的固执,也有种对乱世的无奈。
“先生是读书人,自然看不得这些。”高惠通说,“但在我看来,爹现在这样,反而更安全。老虎吃饱了,就不急着吃人了。”
“可老虎吃饱了,也会变得迟钝。”程名振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大小姐,你看看现在的寨子。上下离心,骄兵悍将。刘霸道留下的旧部不服管教,咱们自己的弟兄也开始抢粮、欺男霸女。这高鸡泊,还没等官军打来,就要先从里面烂掉了。”
这话说得重,但也是实话。
高惠通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几天,哑叔已经私下里处置了好几个扰民的兵痞,但杀一儆百的效果越来越差。大家好像都觉得,起兵就是为了享乐,为了像官老爷一样作威作福。
“先生有何高见?”高惠通问,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请教。
程名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高惠通。
“这是我连夜写的《安民告示》和《整军条例》。我想请大小姐过目。”
高惠通接过纸,展开。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那是极其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力透纸背。上面写着严禁劫掠百姓、严禁酗酒闹事、严禁私吞粮草……违令者,斩。
“你要我拿这东西去劝爹?”高惠通苦笑一声,“程先生,你太高看我了。现在的爹,连我的话都未必听了。他现在只信金银,只信拳头。”
“我不是让你去劝高公。”程名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决绝,“我是想请大小姐,哪怕是为了云娘、莺儿、檀英她们,也该做点什么了。”
提到那三个名字,高惠通的心猛地一抽。
云娘、沈莺儿、檀英。
这三个跟她一起在七里井浴血奋战的姐妹。她们现在虽然威风,但如果没有了纪律,没有了底线,她们跟那些屠夫有什么区别?她们也会变成下一个刘霸道,下一个高士达。
“先生,”高惠通看着程名振,眼神复杂,“你不怕吗?这可是谋逆之言。若是传出去,你我都要掉脑袋。”
程名振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坦然。
“我本是落第书生,家乡早就被战火毁了。父母双亡,妻离子散。我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他看着高惠通,眼神真诚得让人心颤,“我只希望能在这乱世里,哪怕只守住一寸干净的土壤。大小姐,你就是那寸土壤。”
高惠通没说话。她看着程名振,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却比任何一个拿着大刀的武将都更有力量。
她忽然想起七里井那晚,她杀郭绚的时候,程名振就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战场上的尸体。他把那些断臂残肢一点点拼凑起来,哪怕是对手,他也给了一方草席。
“好。”
高惠通只说了一个字。
她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很凉,但这张纸却有点烫。
“不过,先生要答应我一件事。”高惠通看着他,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凌厉,“这件事,不能让爹知道是你主谋的。对外,只能说是我的意思。如果事败,我一个人担着。”
程名振看着她,眼眶微红。他郑重地作揖,深深一躬。
“名振这条命,从此就是大小姐的了。”
高惠通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寨。那里的喧嚣还在继续,那里的罪恶还在滋生。
但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能再只是个握刀的刽子手了。
她得学会做那个握刀柄的人。
哪怕这把刀,会割伤她自己。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一阵阵呜咽。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也拉长了这乱世里,那一抹微弱的、属于读书人的脊梁。
接下来的三天,高鸡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表面上,大寨依旧歌舞升平,高士达甚至还要举办什么“庆功宴”。但背地里,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高惠通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什么新规。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公开的挑衅都会让她爹翻脸,也会让那些骄兵悍将有了起兵的借口。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哑叔,”高惠通站在演武场边,看着正在擦拭连弩的老人,“先生给的东西,咱们得落到实处。光靠杀人是镇不住这些兵痞的。”
哑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杀”的手势,又指了指心口。
“对,”高惠通明白他的意思,“光杀不够,得让他们怕,也得让他们服。哑叔,我想请您出面,教教她们。”
哑叔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仅有的一颗门牙。他指了指演武场,又指了指高惠通,那意思是:你定主意,我出力。
高惠通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合她手下的四员女将。
云娘、沈莺儿、檀英、阿史那云。
这四个人,性格迥异,特长不同。以前是各自为战,现在,高惠通要把她们拧成一股绳。
清晨,天刚蒙蒙亮,演武场上就结了一层薄霜。
四个姑娘站在场中,都有些不解。平时这个时候,她们还在睡觉,或者在大帐里领赏。
“大小姐,这么早叫我们来,啥事啊?”檀英揉着眼睛,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对短刀,显然没睡醒。
高惠通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站在场中央。她看着这四个人,眼神冷冽。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准时到场。迟到一刻,罚跑二十圈。”
“啊?”檀英叫苦连天,“大小姐,咱们刚打完大胜仗,让不让活了?”
“不让。”高惠通冷冷地打断她,“七里井的胜仗,是用命换来的。但你们看看现在的寨子,还有半点精锐的样子吗?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王世充来,咱们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沈莺儿比较听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大小姐,您说怎么练,我们就怎么练。”
“哑叔,”高惠通看向场边,“您来安排。云娘和莺儿一组,檀英和阿史那云一组。两两对练,练到我叫停为止。”
哑叔站起身,那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挥。
对练开始。
第一组,云娘对沈莺儿。
这简直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云娘是纯粹的猎杀者,冷静、冷血、精准。而沈莺儿是医者,虽然身法灵动,但缺乏杀气。
云娘甚至不用弓箭,她只用一把短刃。她像鬼魅一样围着沈莺儿转,每一次出击,都直取咽喉、心口。沈莺儿手忙脚乱地用银针格挡,但云娘的速度太快了,几次都差点割破沈莺儿的脖子。
“太慢了!”高惠通在场边冷喝,“沈莺儿,你的银针是救人用的,不是挠痒痒用的!云娘,你留手了?拿出你在七里井杀敌的狠劲来!”
云娘眼神一凛,攻势骤然加剧。
沈莺儿被迫连连后退,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云娘的短刃瞬间抵在了她的咽喉。
“大小姐,我……我不行。”沈莺儿有些沮丧。
“起来!”高惠通走过去,把沈莺儿拉起来,“你的优势是暗器和毒。为什么要跟她拼刀?你手里有针,为什么不封她的穴道?为什么不撒石灰粉?在战场上,没有规矩,只有生死!”
沈莺儿恍然大悟,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另一边,檀英和阿史那云的对练更是惨烈。
檀英年纪小,力气小,但那股子狠劲是天生的。她不管不顾,双刀乱砍,像个疯丫头。而阿史那云是草原上的战士,骑术精湛,但步战近身格斗却是短板。
檀英一个滑铲,冲到阿史那云脚下,双刀专砍下三路。阿史那云虽然马术无敌,但在陆地上被檀英这种地堂刀的打法克制得死死的,几次险些被砍断脚筋。
“阿史那云,你的腿是干什么用的?”高惠通怒道,“她比你矮半个头,你就不能踢她?你的弯刀是摆设吗?”
阿史那云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她不再和檀英硬拼刀,而是开始利用身高优势,用刀柄去砸檀英的关节,用腿去蹬她的肩膀。
场面一时之间,尘土飞扬,杀气腾腾。
哑叔在场边看着,不时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叫,像是在指点,又像是在助威。
三天下来,四个姑娘都脱了一层皮。原本白皙的皮肤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血泡,又变成了茧子。
但她们的变化是惊人的。
沈莺儿不再只是躲在后面救人,她学会了在战斗中用毒、用暗器干扰,甚至能在云娘的刀下走过二十回合而不败。
阿史那云也适应了步战,虽然不如檀英灵活,但力量上的优势弥补了技巧的不足。
而檀英,在云娘的指点下,学会了如何在乱军中取上将首级,她的双刀不再是乱砍,而是有了章法,每一刀都刁钻狠辣。
第四天清晨,高惠通把她们叫到了一起。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就是我的亲卫队。”高惠通看着她们,严肃地说道,“云娘主外,负责侦察和狙杀;莺儿主内,负责医疗和用毒;檀英主攻,负责突击;阿史那云主骑,负责机动。听明白了吗?”
“明白!”四个姑娘齐声应道,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英气。
高惠通从怀里掏出那张《整军条例》,递给云娘。
“云娘,你带着这个,去把刘霸道那帮旧部给我整顿了。谁敢不服,就按条例办。如果有人闹事,不用请示,先打断腿再说。”
云娘接过纸张,看都没看,只是点了点头,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嗜血的红光。
高惠通又看向沈莺儿:“莺儿,你去把咱们自己的弟兄梳理一遍。凡是欺负过老百姓的,不管是谁的人,都给我记下来。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是,大小姐。”沈莺儿握紧了拳头,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最后,高惠通看向檀英和阿史那云:“你们两个,跟着哑叔,去把寨子里的防务重新布置一遍。七里井是运气好,下一次,我们要做的是万无一失。”
安排完这一切,高惠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转过身,看见程名振站在不远处。
这个书生,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书。他看着高惠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在清晨的寒霜里,显得格外温暖。
高惠通知道,这还不够。
高鸡泊的根烂了,她现在只是在修剪枝叶。要想真正救活这棵树,她得有更大的胆子,甚至……要去做那件最不孝的事。
但她不怕。
她握紧了腰间的断骨刀。
只要刀在手,这乱世,便没有什么是不能斩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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