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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秦舞阳崩溃【距易水送别还剩 76 日】
一
席棚里烧着三盆木炭,热气蒸腾,却驱不散那股子铁锈与汗臭混在一起的味儿。
荆轲没让秦舞阳休息。
自从太子丹那日失态而去,荆轲眼里就多了几分狠厉。他知道,留给他们的那层窗户纸,已经被太子丹的恐惧捅破,再也糊不起来了。
“再来。”
荆轲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秦舞阳的耳根上。
秦舞阳站在督亢地图前,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鞭痕与淤青。那是婉儿用最苦的草药一点点续回来的命。
“捧匣。迈步。躬身。”荆轲背着手,像个检阅死囚的判官,“做给我看。”
秦舞阳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响,弯腰捧起那只沉重的木匣。那是用来装樊於期头颅的,此刻里面压着石块,重量分毫不差。
他迈步,左脚绊右脚,踉跄了一下,差点把匣子扔出去。
“重来。”荆轲眼皮都没抬。
秦舞阳咬牙,重新捧匣,一步步挪到地图前。他躬身,做出献图的姿势。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跪。”
这一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秦舞阳“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撞击硬土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叩首。”
秦舞阳颤抖着,额头触地。
“再叩。”
额头又一次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叩。”
这一次,秦舞阳没能爬起来。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泥地,身体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样抖个不停。那不是累,是怕。
二
忽然,角落里的雪乔动了。
她一直像尊石像一样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几枚细小的机簧。此刻,她猛地站起身,脚步轻盈得没有声音。她走到秦舞阳身后,并未出声,只是将手中的一枚铜钱,轻轻弹了出去。
“叮——”
铜钱击打在旁边的青铜灯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这声音在密闭的席棚里被放大了十倍。
“哇啊——!”
跪在地上的秦舞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向后缩去,手里的木匣脱手飞出,重重砸在地上。他本人则瘫软成一团,手脚抽搐,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他吓得失禁了。
“废物……”雪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退回了阴影里,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眼。
荆轲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秦舞阳像条濒死的狗一样在地上蠕动、哀嚎。
良久,荆轲才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子,与瘫软在地的秦舞阳平视。
秦舞阳满脸泪水鼻涕,眼神涣散,嘴里只会念叨:“鬼……有鬼……杀了我……别杀我……”
“那是铜钱。”荆轲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秦王的剑。”
秦舞阳似乎没听懂,依旧在发抖。
荆轲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打,也不是去扶,而是抓住了秦舞阳那汗湿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秦舞阳,你听着。”荆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到了咸阳宫,秦王身边的侍卫,盔甲摩擦的声音,比你刚才听到的响一百倍。秦王拔剑的声音,比那铜钱落地响一千倍。”
秦舞阳瞳孔放大,牙齿打颤:“那……那我会死……”
“你本来就是去死的。”荆轲凑近他的耳朵,一字一顿,“但你不能死在跪拜的时候。你得死在……把地图递给我的那一刻。”
他松开了秦舞阳的头发,任由他瘫软回去。
“起来。”荆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匣子捡起来。跪好。叩首。”
秦舞阳趴在地上,像只离水的蛤蟆,张大嘴巴喘着粗气。
“听见没有?”荆轲的声音冷了下去,“跪好。”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攫住了秦舞阳——那是荆轲带来的绝对控制。他宁愿被秦王杀死,也不想在接下来的几十天里,被这个魔鬼一遍遍折磨。
“呃……”秦舞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手脚并用,颤抖着,再一次抱起了那个木匣。
他跪直了身体。
额头,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叩首,都比上一次更重。额头上很快就见了红,但他不敢停。他不敢看荆轲,不敢看雪乔,只敢盯着地面上的那片阴影。
他不再哭了,也不再求饶。只是机械地、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叩首。
三
棚外,风雪肆虐。
棚内,只有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咚”声。
荆轲负手而立,看着那个不断叩首的身影。他不是在惩罚秦舞阳,他是在驯化他。
要把这个所谓的“勇士”,驯化成一只不会思考、只会行礼的动物。
因为动物才不会在秦宫大殿上发抖。
只有人才会。
雪乔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见过杀戮,见过死亡,却很少见到如此残忍的精神凌迟。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这是通往咸阳的唯一生路——哪怕这条路,是用一个人的尊严和理智铺成的。
不知过了多久,秦舞阳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彻底不动了,脸贴着地面,像是死了一般。
荆轲这才挥了挥手。
“今天就到这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掀开毡毯,让一股寒风灌进这污浊的棚内。
“把他拖出去。用雪搓身,别让他睡。天亮之前,我要他还能站着捧匣。”
荆轲走出棚子,看着漫天风雪,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秦舞阳废了。
但废掉的秦舞阳,才是他需要的秦舞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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