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子时不数钱 > 第二章:死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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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我抱着那口装过我的米缸,在堂屋角落里窝到了天亮。

    外面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敲得瓦片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挠屋顶。我不敢睡,也不敢动,就那么死死盯着地上那枚滚落的康熙通宝。那两个字——“长生”,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扎进我的眼底。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

    我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缸边弹起来。顾不上浑身酸痛,我一把抓起那枚铜钱,看也不看就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就去推爷爷的棺材。

    得赶紧发丧。再搁下去,我怕爷爷真的从里头坐起来。

    村里的五叔公带着几个壮劳力过来帮忙。这老爷子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也是唯一懂点门道的人。他瞅见我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皱了皱眉:“长生,脸咋这么晦气?昨晚没睡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缸底有鬼”吐出来,但还是咬着牙摇摇头:“没,就是……想爷爷了。”

    五叔公叹了口气,没再多问,指挥着汉子们钉棺盖。

    “咣——咣——”

    每一声锤响,都像是砸在我心口上。我盯着那副厚重的柏木棺材,总觉得自己刚才听见了爷爷在里面翻身的声音。尤其是当铁钉楔入木头的瞬间,我分明听见棺材缝里漏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那绝不是风声。

    出殡还算顺利,没什么岔子。爷爷的棺材入了土,堆起新坟。我跪在泥地里,烧着纸扎人、纸马,还有那一挂爷爷生前最爱的鞭炮。

    火苗蹿起,那些纸人借着风势,扭曲着化成灰烬。我盯着跳动的火焰,恍惚间又看见了昨晚那个纸人惨白的脸。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那股子霉味和香烛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我强撑着精神,开始收拾爷爷的遗物。

    里屋的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我知道这箱子,小时候调皮想偷里面的糖吃,被爷爷拿烟袋锅子敲了手背,教训说:“这里头的东西,比命金贵,没我的话,碰一下剁你爪子。”

    如今,爷爷躺在土里,没人再管我了。

    我在墙角摸着一块石头,砸开了那把生锈的铜锁。

    “哐当。”

    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墨水和黄表纸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双老布鞋,还有一本泛黄的书。

    那书封面是粗糙的麻纸,没有任何标题,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写了三个字——《阴债录》。

    阴债?

    我心头狂跳,昨晚那纸人尖细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借的三千阳寿……该还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纸张脆得像薯片,一碰就要碎。上面的字迹是爷爷的,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潦草和匆忙。

    “戊寅年腊月初七,借寿三年,利息三十年阳火,以长孙长生纯阳命格为抵,立据。”

    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翻到第二页:“庚辰年三月初三,借运一次,损长生十年安康,换李家风水不绝,立据。”

    第三页,第四页……

    一页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字。每一笔债,借方都是“李先生”(爷爷),贷方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桥头孤魂”、“井底冤孽”、“山神姥爷”……而抵押物,清一色的,都是我,李长生。

    什么借寿,什么保风水,原来从头到尾,爷爷都是在拿我的命填坑!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我又恨又怕,手脚发软,眼前一阵发黑。我猛地合上书,想把这本催命符扔出去,可手指却像被胶粘住了一样,怎么也松不开。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了哭喊声。

    是隔壁的王婶,扯着嗓子嚎:“长生啊!快出来看看!我家狗蛋出事了!”

    我心一紧,顾不上那本破书,跌跌撞撞冲出门。

    王婶家就在隔壁,此时院门大开,王婶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她男人黑着脸,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正对着墙角瑟瑟发抖的一个小孩怒骂。

    那是王婶的独苗,狗蛋。

    小家伙也就五六岁,满脸泪痕,指着地上一样东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爹……爹……钱……钱在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地上躺着一张湿漉漉的钞票。

    不是现在的红色毛爷爷,而是一张老旧的一百元面值冥币。

    那冥币被雨水泡得发胀,颜色褪得发灰,中间那个大大的“壹佰圆”字样旁边,印着的不是人民大会堂,而是一片模糊的荒山野岭。

    最渗人的是,那冥币上的人像,嘴角居然微微上扬,像是在冲我笑。

    “这晦气东西,哪捡的?”王婶男人没好气地问。

    “没……没捡,”狗蛋结结巴巴地说,“它……它就在门口飘,自己飘进来的……上面……上面写着爷爷的名字……”

    爷爷的名字?

    我头皮一炸,蹲下身,捏着那张湿冷的冥币一角,翻了过来。

    果然,在冥币背面的那一圈花符中间,用朱砂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字迹有些熟悉,像极了爷爷那本《阴债录》上的笔触。

    那三个字是——“李长生”。

    这特么是我得钱?不,这是我的命!

    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昨晚那纸人不是来讨爷爷的债,它是来拿抵押物的!

    还没等我缓过神,手中的那张冥币突然变得滚烫起来。

    不,不是烫,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正在腐烂的肉汤里,温热、滑腻,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发生了畸变。

    那张一百元的冥币,在我眼里突然变了模样。

    纸币上的铜钱纹路扭曲、蠕动,变成了一只只密密麻麻的眼球,瞳孔竖立,死死地盯着我。中间那个毛主席的头像,五官开始融化、重组,变成了一张正在无声惨叫的人脸!

    那是爷爷的脸!

    “长生……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竟然是从那张薄薄的纸片里传出来的!

    我吓得手一抖,那冥币脱手而出,却并没有落地,而是像一片枯叶一样,打着旋儿朝着我的袖口飘来。

    那冰冷的、滑腻的触感贴上我的手腕,顺着皮肤往衣服里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纸在蠕动,像一条刚从阴沟里捞出来的毒蛇,想要钻进我的血肉里。

    “滚开!”

    我疯了一样甩手,另一只手去扒拉袖子。

    这时,怀里的那本《阴债录》突然发烫,紧接着,“哗啦啦”自动翻开了。

    书页停在一页空白处,上面没有墨迹,却凭空渗出了一行血字,鲜红刺目:

    “子时不数钱,丑时不望天。破财免灾,乃是劫数。”

    破财免灾?

    我看着那张正在往我肉里钻的冥币,看着书上那行血字,一股子邪火顶破了天灵盖。

    去他妈的劫数!

    去他妈的阴债!

    爷爷,你拿我的命去填坑,现在还要这脏钱来要我的命?

    我猛地想起昨晚爷爷塞给我的那碗符水,想起缸底那个对我笑的影子,想起五叔公钉棺材时那声叹息。

    这哪里是劫数,这分明是个死局!

    “嗤啦——”

    我发狠地撕开自己的袖口,那张冥币正贴在我的小臂上,已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边缘渗出一圈黑紫色的血丝。

    我忍着剧痛,指甲抠进肉里,狠狠地将那张冥币连皮带肉地撕了下来!

    “啊——!”

    剧痛让我惨叫出声。

    那张冥币掉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团黑灰,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小臂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烙印,隐隐约约,竟是一个“债”字。

    王婶和她男人吓傻了,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发疯。

    我没理他们,颤抖着捡起那本《阴债录》,死死抱在怀里。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当那个唯唯诺诺的李长生。

    我要活着。

    哪怕是把这阴阳两界的债主一个个送走,我也要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向院门外连绵的青山,天色阴沉,仿佛一张巨大得、正在狞笑的鬼脸。

    这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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