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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陈野把背包往桌上一放,黄铜搭扣撞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他刚倒了杯凉水,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屏幕亮得刺眼。绿色的字在上面跳动:“第五位听众,接入。”
陈野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这几天的事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红雨衣的潮湿腥气,老周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还有西街绣坊那股旧胭脂香。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收音机说:“请讲。”
“是……是诡话电台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闷,像捂着嘴说话,“我……我家有个算盘,邪门得很。”
陈野走到桌边,翻开爷爷的账本。指尖划过纸页,在某一页停住——上面画着个方方正正的算盘,算珠是黑的,旁边写着:“铁梨木算盘,清光绪年造,记账不清,必索命。”
“算盘怎么了?”陈野问。
“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男人的声音发颤,“黑檀木的框,算珠是牛角做的,平时就摆在客厅的博古架上。前几天我整理旧物,翻出太爷爷的账本,想照着上面的数核对家里的老物件,就把算盘拿下来用了。”
“一开始好好的,可算到第三笔账,算盘突然自己响了。”男人咽了口唾沫,“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打。我明明没碰它,算珠自己往上蹦,最后停在‘七十三’这个数上。”
陈野的目光落在账本上“七十三”三个字上,墨迹深得发黑。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风刮的。可第二天,我爸突然摔了一跤,断了腿,住院费刚好花了七千三。”男人的声音开始发紧,“昨天我又碰了算盘,它自己算出个‘五十六’。今天早上,我妈买菜回来,说小区门口的老张头没了,五十六岁,晨跑时突然倒在地上的。”
“现在……现在算盘就在我手边,”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急,“它自己在动,算珠打得飞快,我数了数,是‘四十二’。我儿子今年正好四十二岁,他现在在外地出差,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啊!”
算盘珠子碰撞的“噼里啪啦”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很脆,像是冰碴子在咬木头。陈野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他想起账本上那句“记账不清,必索命”。
“你太爷爷是做什么的?”陈野突然问。
“是……是开当铺的,”男人说,“听我爸说,当年太爷爷在码头那边开了家‘诚信当铺’,后来突然就关门了,太爷爷不到五十就没了,说是病死的。”
陈野的指尖在“清光绪年造”几个字上摩挲。光绪年间的码头,当铺的柜台比人还高,掌柜的戴着瓜皮帽,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突然想起什么:“你太爷爷的账本还在吗?能不能给我念念上面的账?”
男人顿了顿:“在……在我手里。我找找……”
一阵翻纸页的声音后,男人念道:“光绪二十三年,十月初三,收金镯一对,重七钱三,当银七十三两。”
陈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七十三两。
“十月十五,收玉佩一块,当银五十六两。”
五十六两。
“十一月初二,收字画一幅,当银四十二两。”
四十二两。
算盘声突然停了。收音机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男人粗重的呼吸。
“你太爷爷当年,是不是没把东西还给人家?”陈野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野以为通话断了。然后,他才闷闷地说:“我爸说过,太爷爷晚年总做噩梦,说有人来讨债,还不上,就拿命抵。他临终前指着算盘说,‘欠的,迟早要还’。”
“噼里啪啦——”
算盘又响了,这次打得更快,算珠碰撞的声音像在哭。陈野仿佛能看到,黑檀木框的算盘上,牛角算珠蹦得老高,珠子缝里卡着些黑色的东西,像是陈年的血痂。
“我该怎么办?”男人带着哭腔,“我儿子……我不能让他有事啊!”
陈野看着账本上的算盘图,突然注意到算珠的排列很奇怪——最上面的那颗珠子歪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掰过。他想起爷爷写的“记账不清”,心里突然亮堂了。
“你听着,”陈野的声音稳了些,“把你太爷爷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找支红笔,在‘四十二两’后面写上‘已还’。然后对着算盘说,‘欠的,今天清了’。”
“真的……真的有用吗?”男人犹豫着。
“快去!”陈野提高了声音,“再晚就来不及了!”
收音机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还有男人抖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欠的,今天清了……”
算盘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男人突然喊道:“动了!算盘上的算珠自己归位了!我儿子……我儿子打电话来了!他说刚才手机没电了,现在好好的!”
陈野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影蚀的痕迹。
“谢谢你……谢谢你啊!”男人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我这就把算盘收起来,再也不碰了。”
“等等,”陈野说,“把算盘擦干净,尤其是算珠缝里。然后找个红布包起来,放在博古架最高的地方。记住,欠的账可以清,记着账的人心,不能忘。”
男人愣了愣,然后重重地“嗯”了一声。
通话断了。收音机屏幕暗下去,木壳子上的缠枝莲在夕阳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像谁绣上去的。
陈野把账本合上,走到窗边。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楼下的孩子们在追跑打闹,笑声脆生生的。他想起那个黑檀木算盘,想起太爷爷临终前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原来有些债,不是用银子能还的。
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铜镜,镜面凉丝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阿绣发来的短信:“铁梨木性烈,记仇。红布能镇,却镇不住人心的亏空。”
陈野看着短信,突然笑了。他回了条:“那人心的亏空,该用什么填?”
很快,阿绣回了过来:“用往后的日子,一点点还。”
陈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夕阳,觉得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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