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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沈望舟的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屋子里那点因重逢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冲淡了。
从母亲那间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出来,外面的热浪“轰”的一下扑面而来。
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母亲在给白冰的亲戚家做保姆,这个事实,比让她在联欢会上跳一支没排练过的舞,要难堪一百倍。
沈望舟走在她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他的沉默,却不像以往那般冰冷,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焦躁不安的情绪,轻轻地接住了。
“别担心,”快到沈家大院门口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暑气熏得有些低哑,“有我在。”
林晚秋“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撬动了一下,没有那么沉了。
一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大嫂钱秀芳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我们家的大明星回来了?今天可真是风光无限啊,把人研究所的联欢会,愣是开成了你的个人表彰大会。”
沈望平憨厚的声音跟着响起:“秀芳,你少说两句。弟妹那是给咱们家争光。”
“争光?我看是招风还差不多!”钱秀芳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她现在没心思跟大嫂计较。
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是中暑了。
她强撑着,想先回屋喝口水躺下。
可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又急又猛,她喉咙一紧,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冲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扶着架子“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沈德厚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看着扶着葡萄架、脸色惨白的林晚秋,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迸发出一阵狂喜。
“晚秋!你……你这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跟了出来,他看着林晚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二儿子那紧张的神情,猛地一拍大腿,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咚咚”响。
“喜事!是喜事啊!”老爷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快!望舟,快扶你媳妇回屋躺着!望平,去!去供销社,不,去黑市!给我买两只最肥的老母鸡来!不!十只!”
周佩芳也从屋里探出头,她脸上还带着对林晚秋抢风头的不满,可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
“怀……怀上了?”她语气里满是狐疑,“这么快?别是中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沈德厚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晚秋身边,想扶又不敢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叫害喜!我跟你说,我们沈家的种,就是厉害!”
林晚秋被这阵仗搞得头更晕了,她摆了摆手,想解释,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爸,爷爷,不是……”
“哎,别说话别说话!”沈德厚紧张得不得了,“快回屋躺着,这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马虎!”
钱秀芳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攥着一把瓜子,指节捏得发白,那瓜子壳都嵌进了肉里。
她嫁进沈家三年了。
为了怀孕,中药西药吃了个遍,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这个林晚秋呢?
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人,带着三个拖油瓶嫁进来,这才多久?就又怀上了?
她看着被公公和老爷子当成国宝一样嘘寒问暖的林晚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沈望舟,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恐慌的毒汁,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冒了出来。
……
楼上大哥大嫂的房间里。
钱秀芳像只困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望平坐在床边,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头晕?我看你这心是真大!”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针,“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爸和爷爷那样子,简直要把她给供起来了!”
“弟妹怀孕了,是好事,他们高兴也正常。”
“好事?!”钱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死死压住,咬牙切齿地说,“对他们是好事,对我们呢?!沈望平,我问你,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钱秀芳的眼睛都红了,“我肚子没动静,爸妈嘴上不说,你看他们给过我好脸色吗?现在倒好,那个女人一来,马上就有了!要是……要是她这一胎,生个儿子出来,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沈望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再添个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家里的东西,还有我们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准备被你弟弟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她生吧!”
“我没说不让她生。”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怀孕的女人,身体金贵着呢。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
林晚秋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喝了沈望舟递过来的加了盐的温水,总算缓过劲来了。
家里的“怀孕”乌龙,也算解释清楚了。
沈德厚和老爷子虽然失望,但看着林晚秋那苍白的脸,还是一个劲地让厨房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可林晚秋一口都喝不下去。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母亲。
那件蓝色的帮佣围裙,还有“白冰”那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让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待着。
夜幕降临,她不顾家人的劝阻,还是站起了身。
“我得去看看我妈。”她对沈望舟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陪她一起出了门。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显幽暗潮湿。
林晚秋提着下午没送出去的鸡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母亲迟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内,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像一个模糊的剪影。
“秋秋?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林晚秋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眼睛却下意识地去寻找母亲的脸。
赵桂兰像是想躲,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可已经晚了。
借着从巷口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晚秋看得清清楚楚。
在母亲的左边脸颊上,颧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微微肿着。
那不是磕的,也不是碰的,那分明是……
林晚秋端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鸡汤差点洒出来。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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