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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浅、却又无比真切的弧度。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这六年来,她像一棵被扔在石缝里的野草,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霜雨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沈望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
……
第二天,红星纺织厂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从一大早开始就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九点钟要在大礼堂开全厂职工大会!”
“还能为啥?不就是昨天那事儿!听说张厂长发了天大的火,桌子都拍碎了!”
“真的假的?要公开处理曹德贵那几个混蛋?”
“可不是嘛!我听厂长办公室的人偷偷说的,这次处罚,史无前例的重!”
工人们三五成群,一边朝大礼堂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刘翠兰挽着林晚秋的胳膊,激动得脸颊通红,嘴巴就没停过。
“秋姐!你听见没?史无前例!我看他们这回还怎么嚣张!今天你可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就坐在第一排,让全厂的人都看看,欺负你的下场!”
林晚秋任由她摇晃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可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看着前方,脚步从容而坚定。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几千名职工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晚秋被厂办的干事领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这个举动,无声地向所有人表明了厂里的态度。
九点整,张厂长铁青着脸走上**台,身后跟着一众领导。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只为了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整个红星纺织厂都蒙羞的事!”
张厂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上空,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我们厂,有的同志,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手!把流氓习气带到工作单位,公然围堵、侮辱女同志!这种行为,是给我们红星纺织厂的荣誉抹黑!是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脸上扇耳光!”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把二车间的工段长曹德贵,以及工人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都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五个男人就被人从后台推搡着上了台。
他们一个个垂着脑袋,脸色灰败,再也没有了昨天半分的嚣张气焰,像几只斗败了的公鸡。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张厂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话筒宣布。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曹德贵,作为干部,管理不力,纵容包庇,记大过处分一次!扣发全年所有奖金!”
“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四人,品行败坏,严重违反厂规厂纪,影响极其恶劣!每人扣发半年工资!以儆效尤!”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记大过!扣全年奖金!尤其是那句“扣发半年工资”,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在这个年代,半年不拿工资,一家老小简直就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处罚,太重了!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听到“王建国”和“扣半年工资”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女工赶紧扶了她一把。
她就是带头闹事的黑痣男王建国的老婆。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让她家陷入绝境的始作俑者——林晚秋!
半年工资……她男人在外面挣面子,毁的是她这个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林晚秋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台上的张厂长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曹德贵第一个被推到话筒前,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皱巴巴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曹德贵,我……我思想觉悟低下,没有尽到干部的职责……我……我向林晚秋同志,致以最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对着林晚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是王建国,那个黑痣男。
他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我……我叫王建国,我错了!我嘴巴臭,我不是人!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说的那些都是屁话!我给林晚秋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对不起她!请林晚秋同志原谅我!”
一个接着一个,四个男工轮流上前,念着那份让他们颜面扫地的检讨书。
曾经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此刻,被他们自己用一种屈辱的方式,当着全厂几千人的面,亲口否定、亲口忏悔。
林晚秋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台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那几个低到尘埃里的脑袋。
阳光从礼堂的高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一刻,六年来的委屈、嘲讽、侮辱和孤立,仿佛都有了一个正式的终结符号。
大会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去。
工人们再看向林晚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敬畏,有羡慕,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鄙夷。
“秋姐!太解气了!真的太解气了!”刘翠兰抱着她,又笑又跳,“你看到他们那怂样了吗?哈哈哈!活该!”
林晚秋终于笑了,那是如释重负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刘翠兰的手,目光扫过人群,正对上王建国老婆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回到沈家,林晚秋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将自己洗漱干净,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坐在书桌前,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过去的六年,她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正专注地演算着一道函数题,房间门被推开了。
小叔子沈望远晃了进来,他刚考上大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看见二嫂还在埋头看书,忍不住凑了过去。
“二嫂,你还在看这玩意儿呢?多费劲啊。”
他看了一眼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一脸轻松地拍了拍胸脯。
“赶明儿我教你啊,我可是咱们院里今年的高考状元!保准你一学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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