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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新帝朱由检端坐龙椅,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年轻的面庞上不见初登大宝的青涩,唯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锐利。他已蛰伏三月,今日是登基后首次临朝,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翻飞间,暗藏着各自的算计与观望。“陛下,九边缺饷已逾半载,宣大、辽东诸镇士卒哗变屡生,边墙颓圮,后金骑兵屡犯边境,若再不派员整饬,恐生肘腋之患!” 户部尚书周道登出列奏道,声音带着刻意放大的焦灼。
话音刚落,翰林院掌院学士钱谦益立刻附和:“周大人所言极是!辽东乃国门之盾,非得力干将不能守。臣等商议再三,蓟辽督师一职,非袁崇焕莫属!袁大人前守宁远,凭坚城用大炮,挫败后金锐气,素有‘宁远大捷’之功,且其志在恢复辽东,实乃不二人选。”
此言一出,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东林党、浙党官员纷纷颔首,就连几位素来中立的老臣也面露赞同。朱由检心中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的雕花。党争横行的年代,群臣异口同声举荐一人,绝非偶然。袁崇焕?历史上那位争议缠身、以 “五年平辽” 豪言震动朝野,最终却落得凌迟下场的将领。
后世管理层的经验告诉他,越是众口一词的举荐,越可能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或许是想将这个烫手山芋推出去,或许是袁崇焕早已暗中结党,更甚者,此人会不会就是那些潜伏在大明内部的内奸棋子?毕竟后金屡战屡胜,若说大明朝堂毫无内应,他断断不信。
但他并未当场驳斥。初掌皇权,根基未稳,阉党残余未清,东林党势力庞大,直接拒绝恐引发朝堂震荡。他目光扫过殿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袁爱卿既有宁远之功,朕亦早有耳闻。传旨,宣袁崇焕上殿。”
旨意传出不过片刻,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殿中,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袁崇焕。他跪地叩首,声音洪亮:“臣袁崇焕,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朱由检淡淡道,“群臣皆言你可堪大用,能解辽东之危,你且说说,如何平辽?”
袁崇焕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朗声道:“回陛下,臣愿以五年为期,肃清辽东后金,收复失地,还大明边境安宁!臣敢立军令状,若五年未能平辽,甘受凌迟之罪!”
又是这句五年平辽的豪言。朱由检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袁爱卿有此雄心,朕心甚慰。但不知你对后金究竟了解多少?他们为何能屡败明军,常胜不衰?”
袁崇焕一怔,似是没想到新帝会问此细节,略一沉吟后答道:“后金女真,民风剽悍,且骑兵来去如风,弓马娴熟。反观我大明边军,久疏战阵,军饷拖欠,士气低落,故而每每失利。
这个回答,流于表面,毫无深度。朱由检微微蹙眉,追问道:“仅此而已?”
袁崇焕面露难色,斟酌着补充:“后金赏罚分明,士卒敢战,而我军将领多有畏缩不前之辈,此亦是一因。”
“不仅如此吧?”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朕以为,后金有五大优势!”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面露惊愕。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如炬,一一细数:“其一,女真长期生于苦寒之地,又经连年征战,早已铸就悍不畏死之性,与明军交战时心里优势,压根不惧我大明军队;其二,他们与明军周旋多年,对我军战法、布阵了如指掌,骑兵冲锋、弓马配合之技巧远超我军;其三,此点最为狠辣,女真行军可不带军粮,以俘虏、尸体为食(历吏上有多次记载),全然抛弃人性,无后勤之虞,可长驱直入;其四,战争掠夺让他们获利颇丰,对内又赏罚分明,士卒人人奋勇,皆愿为掠夺而战;其五,我大明不少文臣武将投降后金,为其出谋划策,将我大明的虚实、布防、政令悉数告知,此乃心腹大患!”
每说一条,袁崇焕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殿内百官也无不震惊。他们只知后金强悍,却从未想过竟有如此多深层缘由,更没想到年轻的新帝对后金了解得如此透彻。
朱由检话锋一转,目光锁定袁崇焕:“袁卿说九边有兵六十万,便可整顿之后平辽。朕再问你,这六十万之中,可战之兵有多少?能战之兵又有多少?老弱病残、空额冒饷者剔除之后,真正能拉上战场的又有多少?”
袁崇焕张口结舌,一时竟无法反驳。九边兵力虚浮,空额严重,乃是朝堂皆知的隐疾,却无人敢在皇上面前如此直白点破。
“再算一笔账。” 朱由检继续说道,“大明一年税收不过一千多万两白银,九边军饷每年最少需五百万两,再加上粮草、兵器、马匹损耗,至少需八百万两。若将多数税收投入九边,其他地方怎么办?陕西大旱,百姓流离失所,亟待赈灾;淮河泛滥,河堤需修;官员俸禄、驿站开销,哪一项不需要钱?若为筹军饷而加税摊派,只会让流民四起,叛军势力愈发壮大,到时候内忧外患交织,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说要联合蒙古、朝鲜。可想过没有,蒙古、朝鲜素来趋利避害,若我军大胜,他们或许会锦上添花;若后金再胜,他们只会倒戈相向,怎会为大明拼死作战?”
“还有袁卿口中的五年平辽。” 朱由检步步紧逼,“熟悉九边军队习性,需多久?整顿军纪、剔除奸佞、赏功罚过,需多久?招募新军、改良兵器、制造火器、囤积粮草,需多久?从关锦防线出兵,攻打建州、海西、东海诸部,再到收复奴儿干都司,又需多久?这每一步,都需耗费时日,袁卿以为五年就可平辽?”
一连串的质问,如惊雷般在太和殿内回荡。袁崇焕冷汗直流,双腿微微颤抖,原本的自信满满早已荡然无存,只能跪地叩首:“陛下明察,臣…… 臣思虑不周。”
百官们也彻底被震慑住了。他们从未见过新帝如此洞察全局、言辞犀利,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对军政、财政、边情了解得如此详尽。东林党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惊:这新帝,绝非易与之辈。
朱由检看着跪地的袁崇焕,心中已有了决断。此人虽有一定军事才能,但好大喜功,对局势缺乏清醒认知,且极可能被群臣当枪使,不可直接委以蓟辽督师的重任。但此人在边军中尚有威望,直接罢黜亦非良策。
他放缓语气,道:“袁爱卿,你有守土之心,朕已知晓。但辽东局势复杂,非一日之功,你熟悉宁锦防务、边军实情,任由你坚守宁锦。十年之内若你能保宁锦不失,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承诺,异性王爵之位,必有你一席之地。”
不管历吏真假,前功不可忘,袁崇焕只要能守住十年宁锦不失,封异性王又如何,或是他真有问题,宁锦之失也不会影响太大,总比督辽影响小多了,也给天下武将一个交代。
“臣…… 遵旨。” 袁崇焕大惊、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后背已是一片湿透。
“陛下,不可!大明从无异性封王一说,请陛下三思!”众臣跪拜反对。
朱由检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沉声道:“无妨、社稷垂危、国难思良将,朕今日便定下规矩,凡是有大功于社稷者,不管是谁,朕不吝王爵;”接着又道:“九边缺饷之事,朕已知悉,容后再议。各部各司其职,不得懈怠。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地叩首,目送朱由检转身离去,心中皆生出一个念头:大明的这位新帝,或许将改写王朝的命运。而太和殿外的阳光,似乎也因这场朝堂问对,多了几分炽热与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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