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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官正蹲在帐篷旁,费力地啃着一块冻得像石头的干粮。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长期饥饿和寒冷造就的青灰色。伪军大队长走到他面前,挡住了风。
“太君。”
联-官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化不开的干粮,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们,不打了。”大队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雪原上。
联络官的咀嚼瞬间停止,眼睛猛地瞪圆,手下意识就朝腰间的手枪摸去。
但他慢了。
大队长闪电般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联-官的心口。
“砰!”
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闷,像是被呼啸的寒风吞掉了一半。
联络官的身体僵硬地晃了晃,从帐篷边栽倒,脸朝下埋进雪里。殷红的血从他胸口汩汩涌出,迅速在纯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诛杀日军军官!反正起义!”
这一声枪响,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周围的伪军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从帐篷、战壕、散兵坑里纷纷探出头,端着步枪,眼神里交织着惊惶与压抑不住的兴奋。
“反了!反了!”
“不给小鬼子卖命了!”
“投秋成!有饱饭吃!”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伪军的阵地上疯狂蔓延。
枪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这不是战斗,是处决。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日军联络官、顾问、督战队员,被从各自的藏身处拖出来,在士兵们的怒吼中被按在雪地里枪决。
有人试图反抗,手枪刚拔出来就被十几支步枪打成筛子。有人跪地求饶,用蹩脚的中文喊着“饶命”,回答他的只有一颗冰冷的子弹。
不到一个小时,伪军阵地上的日军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几个伪军大队长凑到一起。
“赶紧派人去跟秋成的人联系!就说我们反正了,愿意接受改编!”
“先守好阵地!小鬼子肯定会来报复!”
“来就来!反正都是死,老子也要吃顿饱饭再上路!”
伪军阵地上的骚动,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一个日军中队的耳朵里。
他们亲眼看到,那些伪军处决了日本军官,甚至看到一面仓促做成的白旗在风雪中摇晃。
战壕里的日军士兵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中队长从指挥所里冲出来,手里紧紧攥着指挥刀。
“八嘎!都愣着干什么!准备冲锋!”
战壕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动。
中队长冲到一个蜷缩着的士兵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站起来!拿起你的枪!”
那士兵摔在战壕里,又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却没有去拿靠在墙边的步枪。
他抬起头,直视着中队长。
“我不去了。”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中队长彻底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了。”士兵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自己去冲吧。”
中队长的脸颊肌肉疯狂抽搐,他“锵”地一声拔出指挥刀,雪亮的刀尖直指士兵的胸口。
“违抗命令者,斩!”
士兵看着他,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斩吧。反正都是死,冲上去是死,被你砍死也是死。我不想再冲了。”
中队长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发现,周围几十个士兵都在看着他,那些麻木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和期待。
那把高高举起的指挥刀,悬在半空中,重若千斤。
他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最终,中队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刀,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走回了指挥所。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
他再也没有出来。
类似的场景,在日军崩溃的防线上不断上演。
一个机枪阵地,射手把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里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旁若无人地抽了起来。
“不打了?”副射手问。
“不打了。”
“敌人冲上来怎么办?”
机枪手吐出一口浓烟,看着它在风雪中消散。
“让他们冲吧,反正也守不住了。”
一个步兵分队,分队长在雪地里摊开地图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
“你们走吧。”
士兵们面面相觑。
“往南走,翻过山就是荒原。蒙古是秋成的地盘,他们不杀俘虏。”
“队长,你呢?”
队长没有回答,只是将地图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拔出了军刀。
士兵们沉默地看着他将刀尖刺入腹部,看着他闷哼一声栽倒在雪中。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有人把自己的步枪倒插在雪地里,像一座无名的墓碑。
然后,他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南面走去。
战壕深处,几个日军军官跪成一排,面朝东方。中佐解开军装,双手握刀,猛地刺入腹部,横向一拉,血喷涌而出。身后的军官依次效仿——有人刺浅了,痛得翻滚,旁人帮他把刀按深。一个士兵没有刀,拔出手枪抵住太阳穴,“砰”的一声栽倒雪中。风呜呜地吹,雪花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脸。
但更多日军既没有自杀,也没有投降。他们蹲在战壕里,抱着步枪,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打了,也不跑了。不冲锋了,但你若来抓我,我照样会开枪。
他们就那样固守着最后几尺冻土,像一群被抽空了魂魄的幽灵——不是求死,不是求生,只是什么都不想再做了。风雪从两军之间刮过,战壕里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日军防线,从内部彻底腐烂、崩塌。
乌兰乌德城内,土肥原贤二的指挥部。
一份份电报如同催命符。
“第十七师团报告,伪军哗变,师团长请求紧急增援!”
“第三十师团报告,士兵拒绝冲锋,部队已失控!”
“第四十四师团报告,前线士兵自行向南溃散,无法制止!”
参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再也念不下去。
土肥原贤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火焰也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给各部队,下达最后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坚守现有阵地。不准后退,不准投降。”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本官……最后的命令。”
参谋立正,转身离去。
土肥原贤二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指挥刀,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风雪呜咽,像亡魂在哭泣。
就在这时,一种低沉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穿透了风雪,从遥远的北面隐隐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土肥原贤二猛地睁开眼。
是坦克!是秋成的钢铁洪流!
那是总攻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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