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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沛公先入

    【公元前206年,冬末,灞上】

    函谷关的险隘,终究没能挡住项羽的雷霆之怒。

    当英布率领的先锋死士攀上关墙,用火油焚烧守关秦军之时,那座被誉为“天险”的雄关,在楚军的血爪下只支撑了短短一日便宣告易主。关前尸骸枕藉,秦军的旗帜被践踏在泥泞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楚军那面残破却狰狞的“项”字大旗。

    然而,当项羽亲率大军踏过关门,站在高坡之上遥望关中平原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咸阳,就在前方不到百里。

    但他来晚了。

    “报——!”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坡,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上将军!刘邦……刘邦那厮已在半月前破武关,兵不血刃进入咸阳!如今驻军灞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已向刘邦投降了!”

    “什么?!”

    项羽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挡路石。巨石翻滚下山崖,发出沉闷的轰鸣,正如他此刻胸腔里爆炸的怒火。

    他挥师西进,一路破关,坑杀二十万降卒,背负着千古骂名,为的就是这一刻——成为灭亡暴秦的第一人,成为天下诸侯的共主。可如今,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沛县无赖,竟然抢在他前面摘走了这颗最璀璨的果实!

    “刘邦……刘季……”项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双重瞳里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妒火与杀意,“好一个泗水亭长!好一个沛公!”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着身后诸将:“传我将令!全军加速,我要让刘邦知道,这关中到底是谁说了算!”

    ……

    三日后,楚军主力抵达戏水西岸,与驻扎在灞上的刘邦大军遥遥相望。

    如果说楚军是大风卷过的狼藉,那刘邦的军营则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项羽坐在中军帐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案几上摊着最新的谍报:刘邦进入咸阳后,并未如预期那般烧杀抢掠,而是退居灞上,并派人与当地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秦法,尽数废除。

    “约法三章?”项羽冷笑着念出这几个字,手指将竹简捏得咯吱作响,“好手段。他这是要把秦地民心,一网打尽啊。”

    帐下,范增拄着拐杖,面色凝重。这位七十岁的老谋士,眼中闪烁着毒辣的光。

    “上将军,刘邦此人心术不正,野心勃勃。”范增的声音沙哑而阴冷,“老朽听闻,他入咸阳后,虽未贪恋财宝,却夜宿秦皇寝宫,颇有僭越之心。此人不除,日后必为大王心腹大患!所谓约法三章,不过是收买人心之举,意在图谋关中王之位!”

    “关中王?”项羽发出一声嗤笑,“怀王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如今他刘邦先入咸阳,难道还真想做这个关中王不成?”

    正说话间,帐帘被掀开,张良的身影闪了进来。

    这位韩国贵族后裔,此时作为刘邦的使者,面带微笑,从容不迫。他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和一方玉玺,步履稳健地走到帐中,对项羽行了一礼。

    “韩国张良,拜见上将军。”

    “张子房。”项羽冷冷地看着他,“你来做什么?是替你家主公,来索要关中王印信的吗?”

    张良不卑不亢,微笑道:“上将军误会了。我家主公入咸阳,乃是为上将军清扫宫室,以待大王驾临。财物府库,秋毫无犯,专候大王处置。至于秦王子婴,亦不敢擅自发落,只待大王法外施仁。”

    说着,张良将手中的帛书和玉玺高高捧起:“此乃咸阳户籍图册与传国玺,我家主公命良献于上将军,以明心志。”

    项羽盯着那方象征着天子权柄的玉玺,眼神复杂。他费尽心机,甚至背负骂名,所求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吗?可如今,它却以一种近乎施舍的方式,被刘邦的使者送到了面前。

    这是一种无声的炫耀,也是一种极高明的示弱。

    “你家主公,倒是会做人。”项羽冷哼一声,却没有去接玉玺,而是看向张良,“那他为何派重兵把守函谷关?为何在灞上按兵不动?若真无二心,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函谷关闭,乃是为防备河南方面秦军残部流窜,非为拒楚。”张良应对如流,语气诚恳,“我家主公日夜盼望大王,犹如大旱之望云霓。只因军中事务繁杂,恐失礼于大王,故未敢轻动。若大王不信,良愿留此为人质,请大王移驾灞上,与我家主公一晤。”

    范增在旁听得眉头紧锁,低声喝道:“张良!你休要巧言令色!沛公先入咸阳,已是事实。如今又献玉玺,不过是缓兵之计!上将军,不可信他!”

    项羽沉默了。

    他看着张良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方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玉玺。理智告诉他范增是对的,刘邦必须铲除。但情感上,他被刘邦这种“主动让贤”的姿态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若此时翻脸,倒显得他这个“上将军”心胸狭窄,容不得人了。

    “子房,”项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五日之后,我会移驾鸿门。让他洗干净脖子……哦不,洗干净耳朵,听我宣读怀王旨意。”

    这是一句充满杀机的警告,却又给了刘邦一个面圣的机会。

    张良心领神会,躬身一礼:“诺。良,代主公谢过大王。”

    待张良退下,范增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拄着拐杖重重一顿:“竖子不足与谋!此番若放虎归山,日后必遭反噬!”

    项羽烦躁地挥了挥手:“亚父多虑了。一个贪财好色的无赖,如今把咸阳打扫干净送给我,还能翻出什么浪花?五日之后,鸿门宴上,且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

    当夜,项羽独自一人走出大帐。

    远处,灞上的汉军营盘灯火点点,与楚军这边的森严杀气截然不同。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叫刘邦的男人,正坐在温暖的帐中,喝着美酒,搂着美人,得意洋洋地等着自己做“关中王”。

    “刘季……”项羽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在这轻蔑之下,却潜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那个人,能用“约法三章”这种妇人之仁收买人心,能用“献玉玺”这种示弱之举麻痹对手,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虞姬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并未靠近,只是远远站着。

    “大王在担心吗?”她轻声问。

    “担心?”项羽回过头,冷笑一声,“我担心的是,杀了他,会不会脏了我的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片看似平静的灞上营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鸿门宴上,我便成全他的‘好意’。这天下,终究是要用血来洗刷干净的。”

    夜风吹动战袍,鸿门的方向,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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