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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三年,九月。江尚绪走得很安详。
头天晚上,他还颇有胃口地用了半碗粥,跟江福说了几句闲话,说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比往年好,香得熏人。
江福笑着应和:
“等明日摘些给老爷做桂花糕。”
他点了点头,便歇下了。
第二日清晨,丫鬟端着铜盆进去服侍他起床,唤了两声没有应。
走近一看,老人靠在枕上,面色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像是还在睡着一样。
丫鬟伸手探了探鼻息,手猛地缩回来,铜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江尚绪享年七十八岁,这已是高寿,可以算喜丧了。
可丧事办得再隆重,也填不满人心里的那个窟窿。
礼部按着当年秦国夫人的规格操办,一应礼仪,丝毫不差。
赵允承罢朝三日,带着太子赵景熙亲自出宫吊唁,在灵前上了香,又静立了许久。
太后也派了身边的嬷嬷来,送了一副棺罩。
丧事毕,江世贤袭爵,乃成国公。
这是当年赵允承登基后加恩外家,将忠勇侯晋封为一等公,同时也将江琰晋封为三等忠正侯。
十五这晚,江琰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院子里那几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的膝头,他没有拂去。
月亮又圆又亮,本应是团圆的日子,可父亲走了。
江琰的眼眶突然又开始泛酸。
他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望着那轮明月,努力把眼泪逼回去。
不该这样的。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况父亲活到七十八岁,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忍不住。
母亲过世时,他固然悲痛,却未有心下这等心境。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屋顶上的瓦片被揭了去,里面的人一下子没了遮蔽,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又或是年纪大了,不免矫情。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从此以后,他是丈夫、父亲、祖父……再没有人拿他当孩子了。
思绪惆怅间,江琰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随着时间蒙了尘,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今夜,它们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幼时,父亲从衙门下值回来,会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串糖葫芦,或者一包麦芽糖,或者一本新出的画本。
上元节,父亲会牵着他去逛灯会、看烟火。
春日里,父亲会带他去城外踏青、放风筝。
他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初时,他写了好多遍都写不好,急得直哭。
父亲笑着哄他:
“不急不急,琰儿还小,慢慢来。为父五岁的时候,还不会拿笔呢。”
他想起自己学会写“琰”字那天,举着那张纸满院子跑,逢人便给人看。
父亲回来看到,笑着说:
“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慧!”
他从不是一个严父,也从不在子女面前端着架子。那些年的父亲,肆意,张扬,笑声朗朗,不拘世俗。
是了,幽谷先生的画作,本就是因那旷然豁达之气而享誉仕林。
苏晚意还曾问过,为何他与泓儿、澈儿,父子间的相处是这样的?
他反问,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苏晚意摇头,说很好,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做父亲的,平日里从不疾言厉色,而是极尽耐心、温和,陪他们读书,陪他们玩闹。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是他潜意识里依然记得,自己儿时,父亲也是这样待他的。
那是欢乐的,是幸福的,是他认同的。
所以他不过是把自己经历过、认同过的那些东西,再潜移默化地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他哪里是会做父亲的?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夜越来越深,江琰依旧毫无睡意。
苏晚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
她没有催他回房,也没有劝他节哀,只是在他身旁坐下,静静地陪着他。
盛安四年春,江琰孝期未满。
赵允承派钱喜亲自登门,请他夺情起复,还带来了皇帝的亲笔信。
信中说:朝中诸事繁杂,请舅舅以国事为重,早日回朝。
江琰看完了信,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坚持要守完二十七月孝期。
朝中之事,君上圣明,自有决断。
……
守孝的日子,江琰大多时间待在书房里,读书,写字,偶尔翻翻旧物。
或者逗弄逗弄江桢和江楷,这两个都是他的孙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
含饴弄孙,日子过得安静惬意。
这一日,平安从门外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侯爷,苏大公子在任上出了些事。”
苏轼,如今在潭州府任同知。
江琰放下手中的书,皱眉道:
“他又怎么了?”
“前些日子,知府陆正源过寿,当地有个豪绅送了两名美妾,陆知府收了。岂料之后,请苏大公子作诗助兴之时,苏大公子当众以诗调侃。”
江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诗词?”
平安清了清嗓子,念道:
“十五新娘五十郎,白发苍苍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江琰抚额,闭了闭眼。
这个混账东西,他本以为苏轼在京中历练了几年,性子已经稳重了,没想到到了地方竟开始口无遮拦。
那陆正源他让人查过,平日为官还算中正,不过有些好色而已。
他还有个女儿在宫里,是美人的位份,多少有些恩宠。
“所以呢?陆正源如何对他?”
“陆正源联合当地几家大族,处处排挤苏大公子,公务上也多有掣肘。苏大公子在潭州举步维艰,连正常的公务都推行不下去。”
江琰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沉着脸道:
“不去管他!自己嘴贱,怪得了谁,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平安应了一声,刚走到门口,江琰又叫住了他。
“等等。”
平安转过身来。
江琰叹了口气,道:
“去给陆正源传个话,就说,苏轼在他寿宴上口无遮拦,是他不对,请他看我面子上,宽宥一二。他心有不满,适当让苏轼吃点苦头,我不拦着。但若是太过分,我不介意让潭州知府的位置,动一动。”
“再去让人跟苏轼说一句,下次再敢口无遮拦,立马滚回京城,到我眼皮子底下做事!”
平安应了,转身出去了。
江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
盛安五年冬,江琰出孝,那件不可避免的事便提上了日程——分家。
分家这日,江尚儒被请来做见证。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三房人齐聚。
长案上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上面哪些是祖产,哪些是历代帝王赏赐的,哪些是江家历代家主在世时添置的、家里经营攒下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江世贤起身,拿起两份单子分别递给江瑞和江琰,开口道:
“二叔,五叔,这是分家单子,你们过目。”
江琰大致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意见。
江瑞接过单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直接走到江琰身边,将他手里那份抽走,对照着看了起来。
“世贤,这不对。”
江世贤看着他,面色不变,“二叔,没有什么不对,就是这么分的。”
江瑞却坚定的摇头,指着单子道:
“你给我的这张单子,这上面的产业,快要跟你五叔的持平了,嫡庶有别,这不合适。”
江世贤却道:
“二叔,这不是祖产,是祖父在世时存下的私产。他老人家临终前交代过,这些私产,各房均分。”
江瑞皱眉,“世贤,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你心疼二叔,二叔心里记着。可分家是大事,若不照着规矩来,传出去,让别家今后分家时如何处置?届时没人夸你宽仁,只会说江家尊卑倒置,不成体统。二叔不能自己得了好处,坏了我江家名声。”
江世贤看着江瑞,突然笑了。
“二叔,侄儿说过了,这是祖父的私产。”
“父亲是家主,即便是他的私产,也应归于主支。”
江琰一直未出声,江尚儒站了起来。
“世贤,你二叔说得对,分家一事兹事体大,规矩就是规矩。不过你也别小瞧了你二叔,他有俸禄,养活自己一大家子不成问题。听我的,重新分。”
最终,在江尚儒的主持下,分家完毕,众人各自签了文书。
江尚儒放下茶盏,抚须道:
“好。兄弟子侄和睦,分家不分心。大哥大嫂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也当欣慰。”
众人起身,向江尚儒行礼致谢。
散了之后,江琰与江瑞并肩走出正堂。
江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江琰,欲言又止。
“二哥,怎么了?”江琰问。
江瑞叹了口气,道:
“五弟,这些年,二哥承了你们不少情。母亲疼我,你和世贤也敬我,我能有今日——”
“二哥。”江琰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父亲母亲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好好的,他们就安心了。”
江瑞的眼眶微红,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
江琰站在廊下,望着二哥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分家了,各过各的日子,可骨子里的那份亲情,是分不掉的。
数日后,江琰带着苏晚意等人,搬到了先帝赐下的那座宅子。
门楣上的旧匾已换,新匾上书“忠正侯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赵允承亲笔所书。
而江瑞一家人则搬进了之前周氏给他留的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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