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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天是被一股香水味熏醒的。那味道浓烈、甜腻,混着伏特加刺喉的辛辣。
他睁开眼。粉红色玻璃吊灯悬在头顶。
耳边有女人哼着歌,调子绵软。
他偏过头。
一个白人女子躺在身边。金发散在枕头上,枕面绣着鸳鸯。
被子滑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后背。
皮肤白,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颗黑痣。
“醒了?”女人说,“秦参谋,你昨晚喝太多了。”
秦天没应声。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的灰布军裤和白衬衫。
衬衫扣子被扯掉两颗,领口上蹭着口红印。
床边的皮靴擦得锃亮,鞋底磨得不算厉害——原主是个讲究人。
他扫视房间。
墙上挂着月份牌,上面印着大周六七年的字样,月份牌旁边是林长盛的戎装照,照片里的大帅留着两撇胡子,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
桌上摆着半瓶伏特加、一碟吃剩的牛肉干、一把手枪。
秦天拿起枪,凤城兵工厂造的凉十四式,保养得还行,弹匣是满的。
他借着灯光看了看准星,又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是凤城城最热闹的街道,霓虹灯招牌上写着“丽春院”三个大字,对面是一家羽国人开的洋行,再远一点,周军的巡逻队正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去,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大周帝国67年。
他捏着窗帘的手没抖。
但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那里多了一卷发黄的旧报纸。
像一本塞进他脑子里的历史档案,每一页都印着模模糊糊的铅字,时间、地点、事件,清清楚楚。
大周帝国68年7月3日。
周县。
林长盛被炸死。
大周帝国72年,西北沦陷。
大周帝国78年,全面战争爆发。
他不光看到这些日期。
他能看到旧报纸上那些油墨印刷的照片——炸毁的火车车厢,列队的羽国兵,刺刀下跪着的大周人。
那是历史。
这个世界还没发生的历史,但每一个字都钉在他脑子里。
“秦参谋?”女人叫卡捷琳娜,坐起来,点了一根烟,“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秦天转过身来。
灯光打在他脸上,21岁的年轻面孔,五官线条硬朗,颧骨有点高,嘴唇抿得紧。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
就两个字。
音调不高不低,声音里带着宿醉的哑,但眼神已经清亮了。
他开始穿衣服。
一边系扣子一边翻检原主的记忆——西北讲武堂第七期步兵科毕业,现在挂少校衔,在郭怀仁将军手下当参谋。
有背景,有靠山。
自己打小虽然是个孤儿,但一直被孤家寡人的郭怀仁,捡来亲儿子带。
秦天也争气,考进讲武堂,成绩还不错,回来在凤城当参谋,当然都是靠郭怀仁。
郭怀仁。
这个名字翻出来的时候,秦天脑子里自动关联了一条信息——郭怀仁会在大周帝国69年的一次派系倾轧中被踢出周系核心,之后郁郁而终。
“你今儿还有公务?”卡捷琳娜问。
秦天没有回答。他正在扣衬衫扣子,动作干脆,从上到下,三秒完成。
她伸了个懒腰,金发从枕上滑落,拢了拢垂在肩侧的一缕。动作慵懒,像只刚睡醒的猫。
秦天的手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从椅背上扯过军装外套,抖开,穿上。动作连贯,没有任何多余。
卡捷琳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昨晚你可没这么急。”
秦天系好皮带,把枪套别回腰侧,指尖在枪柄上停了半秒——确认位置,习惯性动作。
“我补了个觉。”他说。
卡捷琳娜支起半个身子,被子滑落,露出肩头:“补觉?你醒过来那会儿,看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见我。”
秦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你多想了。”他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周票,放在床头柜上,“房费。”
卡捷琳娜没动那钱。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秦参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从醒过来就不对劲。”
秦天已经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侧过半个身子,最后看了她一眼。
“没有。”他说,“只是有些账,该算算了。”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渐行渐远。
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贴着洋酒广告的画报,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楼下的客厅里有人在唱戏,唱的《四郎探母》,调门拔得老高,惹得几个穿周军军装的军官拍桌子叫好。
秦天没看他们。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花天酒地的糊涂事做完,他在心里开始算账了。
大周帝国67年。
这是一个平行世界,因为他的到来,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他记不清楚原主秦天是哪一年被谁杀的,但那些记忆告诉他,原主死得很窝囊——被羽国人收买了一个勤务兵,在某个夜里一刀捅死在床上。
死了三天没人知道。
他必须活下去。
而且他不能光靠脑子里这卷旧报纸。
他知道历史可以被改变。
这个念头从他翻出周县那条信息的时候就蹦出来了,像一根刺扎进他后脑勺里。
如果他能让林长盛活过大周帝国68年7月3日,那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会乱套。
战争还会不会发生?羽国人会怎么做?北盟人呢?
他不知道。
但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如果走错一步棋,都不用等羽国人动手,周系内部就会先把他当内鬼毙了。
他走出丽春院的大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煤烟和烤红薯的味道,街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被踩得又黑又硬。
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举着报纸大声吆喝:“号外号外!南方自由军北伐东进,齐佩方部退守河西!号外!”
秦天路过报童的时候停了一步,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
今天大周帝国67年4月6日,报纸头版登着南方自由军的消息。
他路过洋行门口的时候,两个穿西装、戴帽子的羽国人正站在橱窗前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朝秦天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他军装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秦天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羽国人在这里不是来做生意的。
羽国派遣军大周帝国49年就成立了,整个西白铁路沿线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凤城城里光羽国侨民就有一万多,其中混着多少特务局的人,没人说得清。
秦天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加快步子往东面走。
郭怀仁的办公室在城东的一处院子里,那是凤城警备司令部的公务房,地方不大,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秦天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煤气灯烧得嗤嗤响,门卫认出来他,敬了个礼就放他进去了。
他刚走上台阶,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拍桌子的闷响。
“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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