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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斯文,二十来岁,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进门先说找裘皮,东摸摸西看看,话题绕了两圈就往你身上拐,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姓张的年轻人有生意往来,进了什么货、走了多少量。”

    徐老板撇了撇嘴。

    “套话套得挺有水平,一般人搞不好就顺嘴秃噜了。”

    张韬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搁在柜台上。

    “你怎么答的?”

    “我像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徐老板说道,“一问三不知。他看问不出东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张韬沉默了两秒。

    “那人是不是鼻梁上有颗小痣?左边。”

    “你等等,”徐老板眯起眼回忆了一会儿,“对!左边鼻梁,靠近眼角那个位置。就一颗小黑点,我当时还多瞅了两眼。”

    陈文华。

    果然是他。

    先在公安局走廊上踩点,再到调剂行摸底,最后推李秀梅出来当炮筒子.

    这条线串起来,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上辈子陈文华使的那些手段,张韬吃了十几年的闷亏才看明白。

    这辈子提前了这么多年,这人的路数倒是一点没变。

    越是斯斯文文笑脸迎人的,下手越不留活口。

    “谢了,徐老板。”

    徐老板摆手。

    “谢什么。我是怕他抢我生意,你的货源要是被人撬了,我上哪儿进这种品相的裘皮去?”

    “不过话说回来,跟你小子做生意确实爽快。现钱现结,货真价实,不扯皮不赖账。我乐意帮你留神。”

    说着,他弯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

    里头铺着一层黄绒布,正中间搁着一枚吊坠。

    琥珀。

    拇指指甲盖大小,蜜黄色,通透得能看见里头裹着的一只小飞虫。

    铜丝绕的链扣,做工扎实。

    “这玩意儿是前阵子一个跑远东的老毛子拿来换东西的。”徐老板拿两根手指捏起吊坠,对着门口的光晃了晃,“成色不算顶尖,但胜在天然,没造假。”

    “你按我的进价拿走。权当添个彩头,通通关系。”

    张韬拿起来端详了两秒。

    琥珀在自然光下泛着暖调,那只被封在里头的小虫纤毫毕现,翅膀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东西搁在1988年的内地市场上,花钱都不一定碰得着。

    送礼,够分量。

    “多少?”

    “一百二。”

    张韬没还价。

    从兜里点了钱,当面拍在柜台上。

    徐老板数完钱揣进口袋,冲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办你的大事。下回有好货记得先紧着我。”

    两天后。省城。

    赵老四的传呼回了话,今晚七点,省城东风路国营饭店,人约好了。

    张韬提前半小时到的。

    国营饭店的排场跟县城那些小馆子不是一个级别。

    大厅里坐了七八桌,几乎都是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烟雾缭绕,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张韬挑了个靠里的包间,推开门,把桌上那盏台灯拧亮。

    菜单翻了两遍,点了一桌硬菜,红烧蹄髈、糖醋鲤鱼、干煸四季豆、一盘盐水虾,外加一瓶好酒。

    七点差五分。

    包间门从外面推开。

    赵老四先进来。

    今天没穿那件工装,换了件藏蓝色夹克,头发还抹了点头油,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侧身让出半步。

    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偏瘦。

    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里头套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着。

    头发往后梳,鬓角剃得干净。

    面相端正,两道眉毛又浓又直,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的气质,不是那种机关干部做派,倒像是常年跟货物和账本打交道的人,身上带着股干练。

    “韬子。”赵老四拉开椅子,朝来人偏了偏头。“这位是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的魏经理。他们公司有涉外业务,这方面他比我门清。”

    张韬上前一步,伸出手。

    “魏经理,久仰。”

    魏经理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掌面干燥,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人落座。

    服务员端着菜鱼贯而入。

    张韬拧开酒,给魏经理倒了第一杯,赵老四第二杯,自己第三杯。

    然后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帆布袋里取出东西,搁在桌面上。

    报纸裹着的是狐领大衣两件,毛色油亮,领口的狐狸毛蓬松得能弹开手指。

    硬纸盒里是两架军用望远镜。

    最后是那个木盒。

    盒盖一掀,琥珀吊坠静静搁在黄绒布上。

    魏经理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手没碰。

    “太客气了。”

    “我先听听你的情况。”

    张韬把酒杯搁下。

    一五一十,从头到尾。

    邀请函的来历、护照申请的流程、政审意见被卡、陈家在出入境管理科走廊上闹的那场戏。

    每个环节掰碎了讲,没添油加醋,也没避重就轻。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魏经理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搁下杯子,拿筷子夹了块蹄髈搁碗里,没吃。

    “个人政审被卡在县里,两个法子。”

    “第一,找一个省外贸系统的单位给你开个挂靠证明。说白了,就是证明你是他们的编外合作人员。这属于擦边球,很多做边贸的个体户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二,你拿着那封邀请函,直接去省外办。”

    张韬的筷子停在半空。

    “省外办?”

    “对。你这封邀请函是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发的,盖的是官方公章。”魏经理说道。

    “性质上属于官方商务邀请,不是民间的。理论上,省外办可以直接受理你的公务派出手续,走的是受邀考察的路子,绕开县里的政审流程。”

    赵老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那块蹄髈咬了半天没咬下来。

    张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脑子里飞速过了两遍。

    第一条路,找省外贸系统的单位挂靠。

    可行,但得现找关系、现跑手续,中间环节多,变数大。

    万一挂靠的单位出了岔子,或者被陈家那边的人嗅到了风声再使绊子,又是一轮扯皮。

    第二条路,省外办。

    邀请函是官方的,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抬头。这张纸的分量,比他手里所有材料加起来都沉。

    走省外办,等于直接从县级跳到省级。

    黄志刚那个窗口再怎么拖,也管不到省外办的审批权。

    而且,公务派出手续一旦批下来,性质就变了。

    不是个体户出境,是受邀商务考察。

    这个名头,比护照硬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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