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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丰都县的夜晚和白天的气质截然不同。白天虽然雾气弥漫,但至少还有阳光穿透云层,还有老街上的喧嚣和人声。可一到深夜,整座县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长江的水声在夜色中被放大,听起来不再是水流拍岸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水底呼吸,低沉而绵长。
马宁坐在二楼的桌前,就着一盏老旧的台灯,翻看那本《丰都县志》。书页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他依然看得很投入。这本书里记载了大量关于丰都灵异事件的史料,从清朝到民国,再到建国初期,时间跨度长达数百年。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世界和他前世所了解的丰都,有着本质的不同。
在书中的某一页,记载了一件发生在民国二十三年的事情。那年夏天,长江水位暴涨,淹没了沿岸的许多村庄。洪水退去之后,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一具女尸,尸体被水泡得发胀,面目全非,但身上的红衣依然鲜艳如新。当地百姓想要将她安葬,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的眼睛合上。后来请了一位路过的老道士来看,老道士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说这是“怨水尸”,死于非命,怨气极重,若不及时处理,必成大患。他让人在江边设坛做法,用桃木剑钉入女尸的眉心,又以七枚铜钱镇压七窍,最后用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将那怨气化解。
马宁看完这段记载,若有所思。他想起白天刘建国来店里时的描述——他儿子在江边被水鬼拖走,至今生死不明。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合上书,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老街上的店铺早已关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窗户的缝隙里渗了进来。
那气息很微弱,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最多只会觉得房间里突然变冷了。但马宁不是普通人。他体内的灵力自动运转起来,像是一面被风吹皱的湖水,荡起层层涟漪。他停下脚步,目光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窗外徘徊。
马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屏住呼吸,仔细感知。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一条无形的蛇,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蜿蜒爬行,朝着他的方向逼近。房间里明明没有风,但窗帘却轻轻晃动了一下,台灯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不定。
“来了。”马宁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动。他早就料到赵老道不会善罢甘休,白天那一剑让他当众出丑,以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只是他没想到,赵老道的报复来得这么快——白天刚走,晚上就派人来了。
不对,不是“人”。
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近,马宁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已经从地板上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团无形的雾气,正在缓缓凝聚成形。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他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台灯的灯光变得更加黯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马宁依然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黑暗,像是在等待什么。
突然,窗帘猛地掀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阴风从窗外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翻动,台灯的灯泡闪烁了几下,啪的一声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在那片黑暗中,马宁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的血光,悬浮在半空中,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边缘不断扭曲、蠕动,仿佛是由烟雾构成的。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沙哑而尖锐,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桀桀桀……好鲜活的阳气……难怪主人说要小心……果然是块好料子……”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左忽右,忽远忽近,让人无法判断它的位置。黑影缓缓向前飘动,那双猩红的眼睛越来越近,带着贪婪和渴望,像是在审视一盘美味的菜肴。
马宁看着那双眼睛,依然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就像是在看一只飞进房间的蚊子。
黑影似乎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它在半空中猛地膨胀了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然后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直扑马宁的面门!
就在黑影即将扑到他脸上的那一刻,马宁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是在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黄纸符箓,随手往前一挥。
“敕。”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那张符箓在他手中骤然亮起,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金光像是一轮小太阳,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将整个二楼照得亮如白昼。那团黑影在金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显露出了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团由黑色雾气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镶嵌在模糊的脸上,此刻正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啊——!”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它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的泥鳅,想要逃离金光的照射,但那光芒像是黏在了它身上一样,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
金光符的力量在持续燃烧。黑影的身体在金光的灼烧下不断蒸发,黑色的雾气像是被点燃的纸张,一寸寸化为虚无。它发出一阵阵更加凄厉的哀嚎,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拖入深渊。
不到三秒钟,黑影就彻底消散了。
金光也随之熄灭,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消失了,温度也恢复了正常。台灯闪了几下,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再次照亮了整个房间。
一切恢复了平静。
马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指间夹着的那张符箓——金光符已经用完了,黄纸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废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完全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灵力。他随手把废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就这?”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我还以为能有多厉害呢。”
他走到窗前,把被风吹开的窗帘重新拉好,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那本《丰都县志》,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在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这只巡山小鬼的出现,意味着赵老道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白天那一剑,还可以解释为“前辈教训晚辈”,只是意气之争;但晚上放小鬼来偷袭,这就不是意气之争了,这是要命的勾当。在修行界的规矩里,豢养小鬼本身就是邪术,用它来害人更是大忌。赵老道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已经不顾一切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马宁心里想着,翻了一页书。
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开家白事店、舒舒服服躺平的普通人。但如果有人非要来惹他,他也不介意让对方知道,什么叫“人仙巅峰”。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长江的水声依然在远处回荡。老街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平静。
马宁看了一会儿书,打了个哈欠,合上书本站起身。他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不到五分钟,他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没有任何梦,没有任何惊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影。他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他洗漱完毕,下楼拉开卷帘门,迎接新的一天。
清晨的老街依然雾气弥漫,但阳光正在努力穿透雾层,给这座阴郁的城市带来一丝暖意。包子铺的老板娘已经在门口摆好了蒸笼,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街边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像是这座城市苏醒的序曲。
马宁站在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清晨的空气在肺腑间流转。他看了一眼街尾的方向——那里是赵氏香火铺所在的位置,此刻卷帘门紧闭,还没有开门营业。
“今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呢?”他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管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马宁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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