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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三下。陆原没动。
又震了两下。
他还是没动。
屏幕上,短视频正在自动播放下一段。一只柯基犬试图爬上沙发,屁股扭了半天,最后放弃了,直接趴在原地喘气。陆原盯着那只狗看了五秒钟,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
他点了赞。
然后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十九分钟。
完美。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视频推送,是电话。屏幕上跳动三个字:人事部。
陆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
一般来说,人事部打电话只有两件事:入职,或者滚蛋。他已经入职两年半了,所以答案很明显。
他接了。
“陆原,你来一趟人事部。”
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通知他领下午茶。
“好。”
挂了电话,陆原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旁边的工位上,小刘正在跟一份Excel报表搏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到陆原起身,他随口问了一句:“陆哥,去哪儿?”
“人事部。”
“啥事儿啊?”
“大概率是被裁了。”
小刘的手停在键盘上,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开玩笑的吧?”
陆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要是真被裁了,你这盆绿萝我就带走了。”
他指了指小刘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土都干裂了,一看就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可怜植物。
小刘还没来得及反应,陆原已经走了。
走廊不长,从市场三部的办公区到人事部,只需要拐两个弯。陆原走得不快不慢,路上碰见两个行政部的女同事,其中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看到他打了个招呼:“陆原,今天走得早啊?”
“还没走,去趟人事部。”
“哦,那回头聊。”
擦肩而过之后,陆原听到另一个女同事小声问:“他去人事部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调岗吧。”
“调岗?我怎么听说市场三部要裁人啊……”
声音越来越远。
陆原没回头。
茶水间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正在讨论什么。其中一个男的端着咖啡杯,语气夸张地说:“我听说这次裁员比例高达百分之三十,市场三部首当其冲。”
“真的假的?那王总监不得疯了?”
“疯什么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陆原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那个端咖啡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立刻闭了嘴。
气氛有点尴尬。
陆原冲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推开人事部的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的空调开得很足,跟外面的走廊完全是两个季节。房间里坐着三个人:HR经理老张,市场三部总监王建国,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老张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职业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礼貌但又不够真诚。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笔搁在旁边,显然已经准备好了。
王建国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普通的难看,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无奈和愧疚的复杂表情。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频率很快。
陌生男人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属的,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
陆原扫了一眼这三个人,心里大致有了数。
“坐。”老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原坐下。
“陆原,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公司最近的业务调整。”老张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显然是打过无数遍腹稿的,“你也知道,今年整体经济环境不太好,公司这边也在做一些战略收缩……”
陆原听着,目光落在王建国身上。
王建国的手指敲桌面的频率更快了。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尽管空调温度很低。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这是一个典型的紧张加愧疚的表情。
愧疚?
陆原心里一动。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裁员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王建国。他是王建国两年前亲手招进来的,属于“王建国派系”的人。公司要动王建国,先砍他的左膀右臂。至于那个陌生男人,多半是来接替王建国位置的。
“所以,经过公司慎重考虑,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老张把文件推过来,“补偿金按N+1算,签字之后一个月内到账。”
陆原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数字没错。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两年半,按照N+1的标准,能拿到三个半月的工资。条款也没坑,该写的都写了。
“行。”
他拿起笔,签了。
干脆利落到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王建国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小陆,这事儿……我对不住你。”
“没事。”陆原把笔帽扣好,站起来,“正好我也想换个地方躺平。”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那个陌生男人低声说了一句:“王总监,你的人倒是挺有意思。”
“他不是我的人。”王建国的声音很涩,“他就是个……咸鱼。”
陆原没回头。
回到工位的时候,小刘还在跟Excel搏斗。看到陆原抱着一个纸箱走过来,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陆哥……真被裁了?”
“嗯。”
“卧槽……”小刘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这也太突然了吧?你前两天不是还在做那个方案吗?”
“方案有人接手。”
“谁?”
陆原朝王建国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估计是新来的总监。”
小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的绿萝端起来,递到陆原面前。
“你不是说要带走吗?”
陆原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小刘。
“你还真舍得?”
“这玩意儿跟着我也是死,还不如跟着你。”小刘咧嘴笑了笑,“说不定换个环境它就活过来了。”
陆原接过绿萝,端详了两秒。叶子黄了大半,土干得发白,确实离死不远了。
“行,那我带它去新地方躺平。”
他把绿萝放进纸箱,又把自己桌上的马克杯塞进去。那本《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拿——买了两年半,塑封都没拆,留着也是占地方。
纸箱不大,装完这两样东西,还剩一大半空间。
这就是他在天盛集团两年半的全部家当。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绿萝,没了。
陆原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没来得及关的短视频页面。那只柯基犬还在原地趴着,配文是:“努力过了,就这样吧。”
他笑了一下,关掉了显示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快递小哥,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裹;另一个是行政部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小姑娘看到陆原抱着纸箱,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问。
电梯下行。
到了一楼,陆原走出大堂,阳光迎面扑来。下午四点多的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了,但依然晃眼。他眯起眼睛,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陆原吗?”
他转过头。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精致的脸。长发,大波浪,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她戴着墨镜,但陆原还是认出来了。
林婉儿。
前女友。
分手一年零八个月,这是他第一次在非社交场合碰到她。不对,应该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他打招呼——分手之后,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被裁了?”林婉儿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嗯。”
“意料之中。”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他曾经很熟悉的眼睛,“毕竟你这种人,也就这点出息了。”
陆原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生气了,而是因为他正在想一个问题:当初自己是怎么瞎了眼看上她的?
林婉儿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戳中了痛处,笑容更加灿烂了:“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下个月结婚。”
“恭喜。”
“新郎是秦氏集团的少东家,你应该听说过吧?人家可是正经的海归精英,不像某些人,一辈子窝在这种小公司里混日子。”
陆原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林婉儿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皱了皱眉,似乎想再加点什么刺激他的话,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对了,我就不请你喝喜酒了——毕竟,咸鱼不配坐在婚宴桌上。”
说完,她踩下油门,保时捷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扬长而去。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白色卡宴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路口。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又看了看那盆快死的绿萝。
“咸鱼不配坐在婚宴桌上……”
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
“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他抱着纸箱走到公交站台,等了大概十分钟,公交车来了。上车,刷卡,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纸箱放在腿上,绿萝的叶子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海城的下午,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旧的店铺关门歇业,有人发财,有人破产,有人升职,有人被裁。
陆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到了租的房子楼下,他上楼,开门,把纸箱往墙角一放。那盆绿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到了窗台上,浇了点水。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安静。
很安静。
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以前的工作群应该已经把他踢出去了,剩下的群要么是广告群,要么是死群,一天到晚没人说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随手搜了一下“运营”两个字。跳出来一堆岗位,薪资从三千到一万不等,工作要求五花八门。
他随便投了三份简历。
都是那种“工作内容:无;要求:无;薪资:面议”的神仙岗位——大概率是骗子,但万一呢?
投完之后,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林婉儿那句话,好像有点道理。
咸鱼不配坐在婚宴桌上。
但如果咸鱼翻身了呢?
“不行不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陆原,你要稳住。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什么都不干。你不能因为前女友一句话就去奋斗,那也太掉价了。”
他重新闭上眼。
这次睡了大概十分钟。
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一看,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归属地:海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陆原先生吗?”对面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听起来大概七八十岁,但中气很足。
“是我,你谁?”
“我叫沈万山。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今天下午救了我一命。我想当面感谢你。”
陆原愣了一下。
救了他一命?
他今天下午唯一做过的事就是在人事部签了一份离职协议,然后回家睡觉。什么时候救人了?
“你打错了吧?”
“没有错。”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分,是不是在天盛集团人事部签了一份离职协议?”
“……是啊。”
“那就对了。你在那份协议上签的字,让我看清了一个人的真面目。那个人想害我已经很久了,是你帮我揪出了他。”
陆原:???
他完全听不懂这个老头在说什么。
“总之,明天上午十点,天盛大厦顶楼,我的办公室。我们见一面。”老人说完,也不等他回应,直接挂了电话。
陆原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天盛大厦顶楼?
那不是天盛集团总部吗?他两个小时前刚从那里出来。
这个沈万山是谁?为什么要见他?
最关键的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救了人?
想了半天,没想通。
陆原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再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去。”
五秒钟后,他又翻回来。
“不对……万一这老头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我真莫名其妙救了个大佬呢?”
他坐起来,挠了挠头。
“妈的,我就想安安静静当条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色。
陆原看着那片颜色,忽然想起了那盆绿萝。
他起身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浇过水之后,叶子似乎精神了一点,但依然黄得厉害。
“咱俩一样。”他对绿萝说,“都被人当成废物扔了。”
绿萝没理他。
“不过没关系,”他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只要不折腾,就不会死。”
他决定明天不去见那个老头。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无业游民的职责就是——躺着。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变成了一条咸鱼,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一波一波退下去。阳光暖洋洋的,海风吹得他很舒服。
然后一只巨大的手伸过来,把他拎了起来。
一个声音说:“这条咸鱼不错,拿去煎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短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
“明天上午十点,别忘了。不来你会后悔的。——沈万山”
陆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枕头上。
“我偏不去。”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这一次,他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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