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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申时送到铺子里来的。来人是个穿青衫的小厮,干净体面,一看就不是坊市里讨生活的。他不进门,只站在门槛外头,把一张洒金的帖子双手递过来,脸上挂着客气,眼神却往铺子里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像是在估量这一桌一椅值几个钱。
“江先生?”他问。
江砚正替一个脚夫念家信,闻言抬起头:“我是。”
“我家公子久闻先生大名。”小厮把帖子往柜台上一搁,“后日午时,城东卫府设宴招贤,请先生赏光。”
“卫府”两个字一出口,铺子里替人等信的几个客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砚没去接那帖子。
他这几个月在云中城坊市间站住了脚,靠的不全是那支笔,更多是把这世道的门道一点点摸熟了。卫氏是什么人家,他清楚得很——城东半条街都是人家的产业,连青石镇的县尉见了卫府管事,都得堆着笑递烟。这样的人家,会下帖子请他一个城西代写文书的穷小子去“赏光”?
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多谢你家公子抬举。”江砚把笔搁下,慢慢道,“只是小人身子贱,怕到了那样的场面,给贵客丢丑。这帖子,恕我不敢接。”
小厮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却眯了一下。
“先生这话,可就让小的难做了。”他声音放软,软里却裹着一层冷,“我家公子说了,先生要是嫌生分,那便先去把另一桩事了了——城西病坊那个姓秦的老郎中,前些日子,可是在我卫府的米行门口,把账给算错了。”
江砚的心猛地一沉。
“算错账?”
“可不是。”小厮慢条斯理,“老郎中替人写状子,把我卫府一笔陈年的旧账翻了出来,闹得满坊市都晓得。这事,往小了说是糊涂,往大了说……”他拖长了声音,“可就是诬告良善、败坏门风了。我家公子仁厚,本不愿计较一个老不死的——只是先生你若不肯赏这个脸,那这笔糊涂账,怕就得让那老郎中自己去衙门里说清楚了。”
铺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轻响。
江砚捏着笔杆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他懂了。
前些日子,坊市里一个寡妇被卫府米行用陈年高利逼得要卖女儿,秦伯看不过眼,替那寡妇写了张状子,把卫府那笔利滚利、早该作废的烂账,照着大胤的旧律一条一条算清楚,硬是给那寡妇讨回了公道。当时江砚就劝过秦伯——别去碰卫家。
秦伯却只是搭着那寡妇女儿的脉,头也不抬地说:“娃子才八岁。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个甚。”
原来卫家记下了。
原来这一纸“招贤”的帖子,根子在这儿。
他们不是来请他的。他们是来拿秦伯做筏子,逼他自己走进网里去。
“先生,想明白了?”小厮笑吟吟地看着他。
江砚抬起眼。
铺子门外,天色阴沉,城东的方向,是连绵的高墙朱门。他想起秦伯今早出门时还在念叨,说城里疫气未消,要去贫民坊多熬几锅药;想起那个被讹得险些卖女儿的寡妇,临走时给秦伯磕了个头;想起秦伯分他第一块麦饼时说的那句话——
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嫌路脏,那就谁也别想走干净。
江砚伸出手,把那张洒金的帖子,拿了起来。
“替我回你家公子。”他声音很平,“后日午时,江砚,准到。”
小厮满意地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青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铺子里那几个客人才像活过来一样,长长舒了口气,一个挨一个地溜了。
铺子里只剩江砚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帖子,金粉在阴沉的天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他知道这是个局。明知是火坑,也得往里跳。
秦伯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老头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斗里堆着几捆刚抓的药,进门就嗅到了不对。
“怎么了?”秦伯眯起眼,“脸色这么难看。”
江砚把帖子递过去。
秦伯就着油灯看了半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他这一辈子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这帖子里藏的刀,他一眼就看穿了。
“为了那寡妇的事。”老头叹了口气,把帖子往桌上一搁,“是我连累了你。”
“秦伯。”
“这宴你不能去。”秦伯打断他,难得地厉声,“卫家那是什么地方?请君入瓮,你当真不懂?你一去,就是羊入虎口。那笔糊涂账,大不了我老头子去衙门走一趟,认个糊涂——”
“认个糊涂,您就得吃板子,发卖。”江砚看着他,一字一句,“您这把年纪,禁得起几板子?”
秦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江砚走过去,蹲下身,像秦伯当初替他敷药那样,伸手替老头掸了掸袖口沾的药渣。
“秦伯,”他声音放得很轻,“您当初在老槐树下,分我半块饼的时候,没问我是从哪儿逃出来的,也没嫌我这一身的麻烦。”
秦伯的喉头动了动。
“这半年,我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拿我当个人看。”江砚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很,“这些,都是您给的。轮到您有难,我躲了,那我成什么了?”
“傻话。”秦伯的声音有点哑,“命要紧,还是这点……”
“命要紧。”江砚站起身,“所以我才得去。我不去,您的命就悬在卫家手里。我去了,至少这笔账,是冲着我来的,跟您没干系了。”
他顿了顿,唇角忽然牵起一点,是那种秦伯熟悉的、属于这少年的、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笑。
“再说了,”他说,“鸿门宴,也未必就只能任人宰割。我得去看看,卫家那点摹刻的本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秦伯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老头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从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底下,窸窸窣窣地翻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瓷瓶。
“拿着。”他把瓷瓶塞进江砚手里,“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吊命用的。万一……万一到了那一步,含一粒在舌下,能给你撑半个时辰。”
瓷瓶很轻,可江砚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老头这是在赌他能活着回来。
那一夜,江砚没怎么睡。他坐在油灯下,把那支秃笔在手里转了又转。
他掂量着自己这点斤两——半年来一笔一画练出来的、还远远谈不上圆熟的“描红”之功。他能造的,不过是些寻常器物,刀、铁条、锁、几样简单的小机关,每造一回,都要呕血力竭。
卫家的摹刻,是吞服精血驱动的伪术,有形而无神。他的真笔,是用自己的命换的,理需先达,强造越阶之物便要反噬。
这两样东西,后日午时,要在卫府的宴席上,当着满堂权贵的面,碰一碰了。
江砚把瓷瓶贴身收好,又把秃笔在油灯上烤了烤,让笔尖那点陈墨重新化开。
“卫公子,”他对着跳动的灯火,低低地说了一句,“后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
窗外,云中城的夜更深了。城东那一片连绵的朱门高墙后头,一双眼睛,也正隔着重重夜色,望向城西这一豆微弱的灯火,慢慢地,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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