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定澜碎风 > 第二十二章 冲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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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是赵孟林记忆中最忙碌的日子。

    早晨天不亮就起床,跑步、马步、石锁、铁手戟,一套下来一个多时辰,浑身被汗浸透。白天上课,经史、算学、律法、骑射,四门功课轮番轰炸。晚上再练一个时辰的杀招和对练,回到房间时经常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身体在变。

    王铣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出拳速度。有一次对练,赵孟林一记直拳打过来,王铣侧身闪避,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带起一阵风。老头微微皱眉——这一拳的速度,比半个月前快了不止两成。

    “再来。”

    赵孟林收拳,调整呼吸,又是一拳。这一次王铣没有闪,而是抬手格挡。拳掌相碰,发出一声闷响。王铣的手掌纹丝不动,但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力量也上来了。”

    赵孟林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百斤的石锁单手举起来不再费力,铁手戟在他手中越来越轻,应该要换了,劈、刺、格挡的动作行云流水。木人桩上的凹痕越来越深,铁箍已经换了两回,还是松了。

    “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你大哥当年要强不少。”王铣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赵孟林听出了那背后的分量。

    “真的吗?”

    “是的,但是还是有一些不足,差在实战。”王铣从架子上取下两把未开刃的铁刀,扔给他一把,“光练不打,永远不知道刀怎么用,来。”

    两人在院子里对练了半个时辰。赵孟林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招架之功,偶尔也能反击一两招。有一次他抓住王铣出刀的间隙,一个滑步贴近,刀横拍向老头的腰侧。王铣不得不后退半步化解——这是赵孟林第一次逼退他。

    “不错。”王铣收刀,“能在练习一年内把我逼退半步的人,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你以后会认识他的。”

    赵孟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骑射方面,刘蕴瑶不再手把手教了。赵孟林的水平已经不需要她每天盯着,但她还是每隔两三天来看一次,站在校场边,看他在疾驰中连射三箭。箭箭上靶,两箭靶心附近。

    “稳定多了。”她说,“你现在去考上都骑兵学院,骑射甲等上没问题。”

    “那器械呢?”

    “器械可以自己选兵器。你手戟没问题,环首刀、马槊要多练。”刘蕴瑶想了想,“你毕业要早点来上都,找人学学才行,去问问你父亲,他肯定会给你推荐合适的老师。”

    赵孟林点头。他心里算着日子:五月二十毕业考试,七月初上都骑兵学院入学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练熟悉是有可能的,想要精通就非常困难了,好在只是入学考试,应该难度不会太大。

    学校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走廊上的读书声从早响到晚,课间几乎没有人打闹,连刘群安这个话痨都安静了。他的桌上堆满了笔记和习题册,翻开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边角卷了起来。

    “子正,你说我这个成绩,帝国高等商科学校能录取吗?”他有一次问,手里攥着一本算学笔记,指节发白,能看出来他发自内心的紧张情绪。

    “你的摸底考试四科全甲等,虽然都是甲等下,但已经超过录取线不少了。”赵孟林说,“别自己吓自己。”

    刘群安深吸一口气:“我怕毕业考试考砸。”

    “那你就当毕业考试是摸底考试,别想太多。”

    刘群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刷题。

    赵孟林自己也加强了经史的背诵。他把《圣祖训诫》全文抄了一遍,贴在书房墙上,每天早晚各读一遍。读到最后,整篇文章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五月初,上都的信到了。

    赵逸把赵孟林叫到书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信,少说有七八封。他从中挑出两封,递给赵孟林。

    “这些都是熟人写来的。你看看这两封,其他的你还不熟悉。”

    第一封是王崇的,字迹工整,语气亲热。信里说宅子已经收拾好了,给赵孟林留了东厢的三间房,窗明几净,随时可以住。又说上都春天来得晚,但现在也暖和了,街上的槐花开了,满城都是香味。最后写了一句:“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上都最有名的烤羊肉。”

    赵孟林看完信,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王崇这个人,表面看着沉稳,但跟他说话从来不端架子。上次在王家吃饭,两人喝了几杯酒,聊了户部的差事和上都的风物,越聊越投机。后来王崇拍着他的肩膀说:“子正,你去了上都,有什么事就找我。别跟我客气,客气就见外了。”那种亲热劲儿,不像是世家子弟之间的客套,倒像是兄弟之间的随意。

    第二封是宋琦的。信写得很长,先问候了赵逸和刘令仪,又问了赵孟林的训练情况,然后说了说飞骑军的近况——“我现在跟随飞骑军第二团在北部驻防。北边不太平,草原上有些部落蠢蠢欲动,年后已经打了两仗。”最后写:“好好考,进了骑兵学院好好学,好好练,别给赵家丢人。”

    赵孟林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北边不太平”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爹,其他信呢?”

    “都是问候的,没什么要紧事。”赵逸把信收起来,“等你到了上都,再一一拜访。”

    五月初八,表姐回上都的日子,恰好学校休憩一天。

    天还没亮,城堡门口就热闹起来。

    两辆马车停在门外,一辆坐人,一辆装行李。四个骑士整装待发,带队的是刘家的老管事刘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看就是练过的人。

    刘令仪拉着刘蕴瑶的手,说了好多话。刘蕴瑶一一应着,语气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

    奶奶也下来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拉着刘蕴瑶的手,拍了拍:“蕴瑶,到了上都,替奶奶跟你爹娘问好。等子正考上了骑兵学院,让子正去上都看你爹你娘。”

    “奶奶放心,我会照顾子正的。”刘蕴瑶说。

    赵逸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带我给你家里人问好。”

    赵孟林站在台阶下,看着表姐。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梳成发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别着,比平时多了几分端庄,少了几分英气。

    “蕴瑶姐,”他走上前,“我很快就会来上都的。”

    “嗯。”

    “路上别赶夜路,住驿站的时候锁好门。”

    刘蕴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赵孟林想了想,说:“王崇哥是个好人,你别欺负他。”

    刘蕴瑶的脸“唰”地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不重,但赵孟林配合地龇了龇牙。

    “胡说八道。”她低声说,耳根红透了。

    马车启动了。刘蕴瑶掀开车帘,朝他们挥了挥手。刘令仪站在门口,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奶奶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

    赵孟林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晨风吹过来,带着丁香花的香味——路旁的丁香还没谢完,一簇簇紫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摆。

    “走吧。”赵逸转身回了屋。

    赵孟林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

    送别表姐后的那个周末,赵孟林骑马去了青石镇。

    名义上是去看周小壮,实际上是想看看周家的铁匠铺到底什么样。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工业水平。

    周铁山见了他很高兴,拉着他的手亲热的说:“二少爷来了!又长高了!”周小壮从后院跑出来,满脸黑灰,咧嘴笑着:“子正哥,你来看我打的刀坯?”

    赵孟林跟着他进了铁匠铺。

    铺子比他想象的大。前面的门面摆着各种农具——犁铧、锄头、镰刀、马掌,甚至还有曲辕犁。后面是真正的作坊。三座炼铁炉并排而立,高约一丈,用砖石砌成。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有的往炉里加料,有的用铁钩扒拉烧红的铁块。

    赵孟林注意到,炉子旁边堆着黑色的块状物——不是木炭,是煤炭。旁边还有一个简易的土窑,窑口冒着烟,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那是做什么的?”赵孟林指着土窑。

    周小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那是烧焦炭的。把煤闷烧,去去杂质,烧出来的是焦炭。我爹说,焦炭比木炭热得多,炼出来的铁水更好。”

    赵孟林心里一动——焦炭已经有了,只是工艺还很原始。他走近看了看土窑,结构简单,像一个大馒头,底部有通风口,顶部有出烟口。窑内的煤正在闷烧,火焰不直接接触,靠高温干馏。

    “这法子是谁教的?”

    “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周小壮挠挠头,“听说是帝国派人来教的,好些年前的事了。”

    赵孟林点了点头。圣祖虽然是文科生,但至少把煤炭炼焦的技术带过来了。虽然简陋,但方向对了。

    “这炉子能烧多热?”他问。

    “多热?”周小壮想了想,“我爹说,炉温够不够,看铁水的颜色。发白最热,发红就差些。还有看铁花的——舀一勺铁水泼地上,溅开的铁花大小、亮度,能看出温度高低。”

    赵孟林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前世的“看火色”和“看火花”吗?虽然没有温度计,但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可以通过颜色和火花判断温度,误差不会太大。他前世听自己的一个同学说过,工厂里的老师傅就是用肉眼判断炉温的。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他问。

    “更好的?”周小壮挠挠头,“我爹说,要是能知道炉子里到底多热就好了。可惜没那个本事。”

    赵孟林没有说话,脑子里飞速转着。前世的测温方法有很多——热电偶需要金属丝和仪表,不行;光学高温计需要精密光学器件,也不行。但有一种方法勉强可行——用不同比例的金属混合物做成“测温锥”,在高温下会软化、弯倒,根据弯倒的温度标定炉温。虽然粗糙,但比完全靠肉眼强。

    但他没有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到了不少好东西。杠杆、滑轮已经被广泛用于起吊重物——炉子旁边有一个简易的滑轮组,用来吊起沉重的铁料。水车虽然没看到,但周小壮说上游有个水车带动鼓风机,不用人力拉风箱。赵孟林暗暗点头:这些基础机械已经有了,只是材料和工艺限制了效率。

    “小壮,你们这里最好的铁,能打什么?”

    “最好的?”周小壮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刀,拔出来,刃口泛着冷光,“这是用反复锻打的法子做的,把铁折叠了七八次。锋利,但太费功夫,一把刀要做半个月。”

    赵孟林接过刀,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百炼钢,质量不错,但产量低得可怜。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灌钢法”——把生铁和熟铁一起加热,生铁先熔化,渗入熟铁,得到含碳量适中的钢。效率比反复锻打高得多,质量也稳定。

    还有一个“炒钢法”——把生铁加热到熔化,用铁棍搅拌,让空气中的氧和碳反应,降低含碳量,变成钢。设备更简单,适合大批量生产。

    但他不确定这两种方法在这个世界是否可行。他没有学过冶金,只是看过网文里的描述。真要动手实践,需要反复试验,还要找到愿意配合的工匠。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压了下去。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考上骑兵学院,其他的以后再说。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了上都,能不能找到机会接触更先进的工坊?飞骑军有自己的军器监,那里肯定有更好的设备和工匠。如果能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子正哥,想什么呢?”周小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赵孟林把刀还给他,“你这刀不错,回头给我打一把。”

    “行!包在我身上!”周小壮拍着胸脯。

    晚上,赵孟林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见闻。

    煤炭已经用了,焦炭也有了雏形。杠杆、滑轮、水车——这些基础机械不缺。但炼铁炉还是老式的竖炉,没有热风炉,没有精确的温控,全靠肉眼经验。钢的产量低得可怜,百炼钢费时费力,根本满足不了军队的需求。

    如果能把灌钢法或炒钢法点出来,飞骑军的装备质量能上一个台阶。如果能改进炼铁炉,加高炉身、预热鼓风,产量和质量都能大幅提升。

    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找到可靠的工匠,需要反复试验,需要时间和资金。而这些,都不是他现在能解决的。

    他又想起圣祖。圣祖带来了律法、算学、教育体系,但在科技方面只是开了个头——煤炭炼焦、基础机械、简单的化学知识(比如制皂、酿酒)。物理和化学几乎是空白,没有系统的力学原理,没有元素概念,没有化学反应方程式。

    “圣祖肯定是文科生。”赵孟林在心里下了结论。不是歧视文科生,而是穿越者的知识结构决定了他能带来什么。一个学法律或文史的穿越者,能把律法体系和数学基础搭起来已经是极限了。至于物理、化学、工程技术,那是理工科生的领域。

    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他前世是农业专业,大学学的数学、物理、化学虽然不深,但比这个世界的知识水平高了不少。他还看过大量的网文,对各种“穿越必备技术”多少有些印象。虽然不敢说自己能造出高炉、蒸汽机、电灯,但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向,慢慢摸索,未必不能把一些基础的技术点起来。

    问题是怎么做,才不会太离谱。

    他想起圣祖的经验——不要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干了,那样太引人注目。最好的方式是“发现”或“引导”——比如假装无意中看到了某种现象,然后提出一个想法,让工匠们去尝试。成功了,是工匠的功劳;失败了,也不至于被人怀疑。

    “循序渐进,别太离谱。”他对自己说。

    高炉、灌钢法、炒钢法、水力锻锤、测温锥……一样一样来。

    先把骑兵学院考上,把根基打牢。到了上都,有的是时间去研究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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