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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摔碎第三只玉杯时,书房里的檀香燃到了尽头。他盯着墙上那幅《罗刹江山图》,手指死死抠着图中都城的位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三天前的宫宴上,陈默那双“丑陋”却有力的手攥住他手腕的触感,还像烙铁一样烫在皮肤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一个被整个罗刹国视作“丑类”的家伙,竟敢当众让他难堪。
更让他恨得牙痒的是阿蛮的态度。她挡在陈默身前时,眼里的维护像一根毒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赵虎,身为丞相之子,脸上带着“勇者之疤”,在罗刹国年轻一辈里何等风光,论样貌(按罗刹国标准)、论家世,哪点比不上那个穿奇装异服的小子?
“公子,”心腹家丁缩着脖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布包裹,“查到了,那陈默在黑风村时,跟王大锤的女儿走得很近,王大锤就是因为这个才把他赶出来的。”
赵虎猛地回头,疤痕在烛火下显得越发狰狞:“王大锤?那个老东西不是最看重‘品相’吗?他女儿居然看得上陈默?”
“听说……那丫头脑子不太灵光,”家丁谄媚地笑,“不过这倒是个由头。您想啊,要是让国王知道,公主跟一个在外面勾搭村姑的下贱货不清不楚……”
赵虎的眼睛亮了。他一把扯开黑布,里面是一套锈迹斑斑的镣铐,上面刻着“贱籍”二字——这是罗刹国用来惩戒最卑贱罪犯的刑具。
“去,把王大锤给我‘请’到都城来,”赵虎阴恻恻地笑,“就说……国王要问他点关于‘异客’的事。”
陈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住在阿蛮特意安排的偏殿,虽不华丽,却比柴房好上百倍。开门一看,是阿蛮的贴身侍女小翠,小姑娘眼圈通红,手里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那是王丫给他绣的,此刻被撕得粉碎,上面还沾着泥土。
“陈大哥,不好了!”小翠带着哭腔,“黑风村的王大叔被抓到宫里了,说是……说是您在村里的时候,对他女儿做了不敬之事,赵公子正带着人去禀报国王呢!”
陈默的心猛地沉下去。王丫的帕子……王大锤被抓……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个圈套。
“公主呢?”他抓住小翠的胳膊。
“公主去给国王请安了,还不知道这事!赵公子特意选了这个时候……”
陈默来不及细想,转身就往大殿跑。他知道,在罗刹国,“卑贱者勾引良家女子”是重罪,更何况王大锤还是地主,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百口莫辩。
刚跑到大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赵虎的声音,又尖又利:“父王!那陈默来历不明,在黑风村时就与王地主之女有染,如今进了宫,竟还不知收敛,勾引公主!此等妖人,留着必是祸害!”
“哦?有这等事?”国王的声音带着威严,却透着一丝不耐烦。他年近六旬,满脸褶皱,左眼因为早年征战瞎了,按罗刹国的标准,是“德高望重”的象征。
“儿臣有证据!”赵虎说着,就见两个侍卫押着王大锤走了进来。王大锤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大锤,你说说,那陈默是不是勾引过你女儿?”赵虎踹了他一脚。
王大锤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陈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张了张嘴,在赵虎凶狠的目光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是……是他……他在我家干活时,就对小女动手动脚……小女不从,他还威胁要烧了我家……”
“一派胡言!”陈默忍不住喊出声,冲了进去,“王大叔,你怎能颠倒黑白!我与王丫清清白白,是你把我赶走的!”
“大胆!”国王猛地拍了下龙椅,“区区贱民,竟敢在大殿之上喧哗!”
“父王息怒,”赵虎得意地看了陈默一眼,“这妖人不仅不知错,还敢狡辩!依儿臣看,当处以‘黥面之刑’,让他永世带着耻辱,再流放至黑风岭挖矿!”
黥面之刑——用烧红的烙铁在脸上刻字,是罗刹国对“容貌丑陋者”的终极羞辱。陈默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阿蛮的声音:“父王,此事儿臣有话说!”
众人回头,只见阿蛮快步走了进来,一身红衣,衬得她那张不符合罗刹审美的脸越发清丽。她走到陈默身边,冷冷地看着赵虎:“赵公子,你说陈默勾引我,可有证据?”
赵虎没想到阿蛮来得这么快,愣了一下,随即道:“公主殿下,您是被这妖人蒙骗了!他……”
“我问你有没有证据!”阿蛮提高了声音,目光锐利如刀,“王大叔被你打成这样,说的话能算数吗?赵公子,你处心积虑陷害陈默,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我是为了公主好,为了罗刹国好!”
“为了我好,就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阿蛮转向国王,屈膝行礼,“父王,陈默是儿臣请来的客人,他在黑风村的事,儿臣早已查清——是王大锤嫌他‘容貌丑陋’,又嫉妒他与王丫交好,才将他赶走。至于勾引儿臣一说,更是无稽之谈!儿臣与他,只是朋友!”
国王眯起独眼,看着阿蛮,又看看赵虎,显然有些犹豫。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子倔强,从不轻易说谎,可赵虎是丞相之子,背后有庞大的势力,他也不好轻易得罪。
“哼,公主殿下倒是护着他,”赵虎见国王犹豫,又加了把火,“可这妖人来历不明,谁知道他是不是别国派来的奸细?他说他会‘飞’,说有什么‘铁鸟’,这不是妖术是什么?父王忘了,当年预言说,会有‘异貌之人’颠覆我罗刹国,难道就是他?”
这句话戳中了国王的痛处。罗刹国流传着一个古老的预言,说百年后会有一个长相迥异的人来到这里,打破国中的规矩,让王朝动荡。国王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指着陈默:“来人,把他关进天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王!”阿蛮急得上前一步,却被国王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你也退下!好好反省反省!”
陈默看着阿蛮泛红的眼眶,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他被侍卫架着往外走,经过赵虎身边时,赵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天牢里的日子,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天牢在皇宫最深处,潮湿阴暗,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陈默被扔进一间牢房,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牢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隔壁传来痛苦的**,像是有人在受刑。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陈默循声望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左眼也是瞎的,和国王有些像,但更瘦削,更狼狈。
“你是谁?”陈默问。
“我?”老者笑了笑,笑声里满是悲凉,“曾经是这个国家的太子,现在是个废人。”
陈默愣住了。
“你犯了什么罪?”老者问。
“被人陷害,说我勾引公主,是奸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这罗刹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尤其是像我们这样……‘不合时宜’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年轻时,因为反对以丑为美,被我弟弟——也就是现在的国王,诬陷谋反,废了太子之位,关了二十年。”
陈默的心猛地一震。原来这个国家的扭曲,由来已久。
“你说你会飞?有铁鸟?”老者突然问。
“是,那叫飞机,是一种交通工具。”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和这里不一样?人们不会因为长相评判一个人?”
“是,”陈默点头,“在我的世界里,一个人的价值,在于他的能力和品德,不在于长相。”
老者叹了口气:“真好啊……我年轻时就想改变这里,可到头来,还是输了。”他看着陈默,“你比我有勇气,也比我有见识。阿蛮公主……她很像她母亲,善良,勇敢,却也太天真。她想救你,可她斗不过赵虎,斗不过那些守旧的大臣,更斗不过这根深蒂固的规矩。”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老者说的是实话。阿蛮虽是公主,却势单力薄,赵虎背后有丞相撑腰,还有无数信奉“以丑为美”的旧势力。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陈默手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上面刻着皇家密道的地图。如果你能出去,或许……还有机会。”
玉佩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陈默握紧玉佩,看着老者:“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看到,这个国家永远烂下去,”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更不想看到,阿蛮像她母亲一样,被这个扭曲的世界吞噬。”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虎带着两个侍卫,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灯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格外阴森。
“陈默,别来无恙啊?”赵虎笑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公主殿下救不了你了,国王已经下令,明天一早就对你行刑——黥面之后,再砍断手脚,扔去喂狗。”
陈默盯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不害怕?”赵虎蹲下身,匕首在陈默脸上比划着,“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张‘漂亮’的脸,被刻上字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匕首划到陈默的嘴角,冰凉的触感让陈默浑身紧绷。
“不过,”赵虎突然压低声音,“如果你现在跪下求我,说你愿意离开公主,永远消失在罗刹国,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虎被激怒了,匕首猛地刺向陈默的肩膀!
“铛”的一声,匕首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赵虎抬头一看,只见牢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把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是阿蛮。
她不知何时来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赵虎,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赵虎吓得后退一步,匕首掉在地上:“公……公主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是不来,岂不是让你得逞了?”阿蛮走进牢房,一剑斩断陈默的镣铐,“父王已经改变主意了,他说,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冤枉好人。”
赵虎愣住了:“不可能!国王明明……”
“你以为父王真的老糊涂了吗?”阿蛮冷笑,“他只是不想撕破脸罢了。你父亲丞相在朝中结党营私,他早就不满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你们。”
赵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成了国王敲打丞相的棋子。
“滚。”阿蛮挥了挥剑。
赵虎连滚带爬地跑了。
牢房里只剩下陈默和阿蛮。阿蛮扔掉剑,一把抱住陈默,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和后怕,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没事。”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阿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赵虎不会善罢甘休,丞相也不会放过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陈默想起老者给的玉佩,点了点头:“好。”
深夜,皇宫的密道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阿蛮拿着玉佩,对照着墙壁上的标记,在前面引路。密道狭窄而曲折,时不时有水滴从头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这条密道是开国皇帝挖的,用来在危急时刻逃生,”阿蛮轻声说,“除了历代国王和太子,没人知道。”
陈默想起那个在牢里的老者,心里五味杂陈。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阿蛮加快脚步,推开一道暗门,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亮了脚下的路。
“出了这片森林,就是边境了,”阿蛮说,“那里有我的人,他们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陈默看着她,突然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阿蛮愣住了,随即苦笑了一下:“我是罗刹国的公主,我不能走。我走了,赵虎他们会更肆无忌惮,那些像王丫、像前太子一样被压迫的人,就再也出不去了。有缘一定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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