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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之声骤然退却。时间凝固成琥珀里的标本。
骏马扬蹄,马背上的鲜衣少年双目圆睁,白皙的脸上满是恣意之色。
手拿麦芽糖的瘦弱小姑娘,愕然转首,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寂静的世界之中,杨硕迈步上前,走过静止不动的人群来到了小姑娘身边,俯身将她抱起带至街边放下。
转过头,看向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来到骏马身前,伸手将其扬起的两条前蹄弯曲内折,摆好位置。
在这按下了停止键的时间里,马儿并未僵硬犹如钢铁,而是可以随意摆弄身躯。
‘路见不平一声吼~’
‘单纯靠吼可没用~’
‘醉酒开车撞了人,有哪个偿命的?’
迈步回到街边人群之中的林道,看着时间停止器上面那正在不断跳动减少的计时。
时间停止器,每天可以停止时间流逝最多三分钟,不限次数,不可累积。
无论剩余多少,每天凌晨十二点可暂停时间都将重置。
剩余两分一十三秒~
他的手指按下了红色按钮,所有的寂静陡然消失。
两条前蹄向内折的骏马猛然扑下,马腿撞在了青石板上,瞬间骨折。
鲜衣醉酒的少年郎,当场就从马背上甩飞出去。
砸在地上的第一时间,就是密集的骨折声响。
跟着就是连续的翻滚,身体在青石板上打旋摩擦甩出十余丈远,最终撞翻了路边一菜农的篮子。
之前那恣意痛快的笑声,没了。
由此可知,其在这闹市之中纵马横行的速度何其之快。
紧随其后的数骑,陡然之间撞上了摔在地上的骏马。
一时之间人喊马嘶,惨叫之声络绎不绝。
有身躯雄壮之人,挣扎爬起身来。
他顾不上自己骨折的手臂,满脸的擦痕,踉跄着奔向那少年郎,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
“衙内~衙内~~”
眼见着出了伤亡,天子脚下的百姓们,犹如风卷残云一般各自奔逃而走。
这等事儿,可千万不能沾边!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得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杨硕转身走入一处巷内,远离了纷乱的街道。
落日归山海,余晖伴晚霞。
黄昏的霞光犹如金纱,均匀的洒落汴梁城。
“得找个地方过夜,总不能睡大街。”
“客栈~”
宋朝经济发达,汴梁城是当世最为繁华之处。
各种大小邸店,客舍,馆驿,脚店,旅社等数不胜数。
城内的寺庙,甚至可以提供干净的禅房。
杨硕有钱,哪怕是去樊楼住上一晚也花得起。
毕竟一秒钟一文钱,一个时辰那就是七千二百文钱。
按省陌计算,这就是九贯多钱。
宋朝铜钱名义标准是一贯一千文,用一千个铜钱串成一串,被称为足陌。
不过实际使用上,因为缺乏贵金属导致的钱荒等原因,通常情况下七百七十文既为一贯,被称为省陌。
杨硕有钱,可他没有身份证。
在这里叫做符验,或者是凭证。
客栈有店历,必须登记符验还有路引。
没这些,很大概率会被报官。
正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身份的黑户落到了官府手中,那可是很惨的。
“得尽快去大相国寺,办理挂单,再买一份度牒。”
对于杨硕来说,想要快速获得合法身份,最快的办法就是走大相国寺的路子。
就说自己是从涿州某某寺庙而来,就叫於皇寺好了。
来投奔大相国寺挂单,之后再运作度牒转为大宋的和尚。
拿到了度牒,就可以安排还俗了。
到时候在汴梁城内买套宅院,身份就能转为汴梁当地人。
当然了,大相国寺是收香火的,不是做慈善的。
佛门只渡有元人~
得掏钱!
这并非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这门生意早就成产业链了。
不仅仅是黑户,各类罪犯也能通过这种方法洗白。
水浒传里犯了事的鲁达,其实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相比起去找官府走流程,走大相国寺的路子更加安全且快捷。
生活在任何一个平稳的社会里,都需要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如此才能做事,否则只能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杨硕他,是要抗金的。
再过几个月,方腊就要举旗子了。
他的当前目标,是收拢那些被俘虏,被打散的义军。
有枪杆子,才能有资格办事。
“现在钱不够。”
“只能是明天去大相国寺。”
行走于拥挤狭小的巷路之中,不远处一座小院内传来哭喊与打骂声响。
“阿爹莫要再打了~”
“月奴好疼~”
满脸泪痕的小姑娘,哭喊着跑了出来。
干瘦的汉子,手中拎着根柴棍追出来,拽着小姑娘的辫子就往身上抽。
边打边骂“你敢吃糖~你还敢花钱吃糖!我让你吃个够!”
身上带着伤痕的妇人追出来,扑在地上抱着干瘦汉子的腿哭喊。
“别打了~别打了~要打你就打我~”
哭嚎嘶喊声,引来了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
杨硕停下了脚步,这个小姑娘他认识,之前在街上吃麦芽糖的。
这或许就是缘分。
“喂。”
他招呼那干瘦汉子“住手。”
汉子身穿短褐与合裆裤,脚蹬麻鞋,油腻的头发用巾子束起。
面容清瘦显着菜色,五官倒是端正。
不过仔细一看却是满脸灰败之色,一双眼睛也是布满血丝。
“哪里来的秃驴~”
汉子抬眼看过来,却是见杨硕身材高大,目光有神。
到了嘴边的直娘贼又咽了回去“你是何人,我教训自己浑家孩儿,与你何干?”
有邻人招呼“这位上人,这杨大郎是个赌鬼,你可别沾他~”
杨硕恍然,原来是个赌鬼。
都说赌毒不可沾,古人诚不欺我。
杨大郎当即与邻人吵了起来,各种污言秽语连贯而出。
邻人对喷了一会没骂过,悻悻的转身关门回家。
得胜的杨大郎,扬着下巴看向杨硕,准备乘胜追击。
不等他开口,杨硕注视而笑“你既然是赌鬼,应该很穷吧。”
这就是揭人伤疤了。
毕竟只要是烂赌鬼,就没有哪个是富裕的。
基本上都是穷鬼,甚至还拉了许多饥荒。
杨大郎动怒,正要言语,却是见着杨硕从怀中抓了一把铜钱,随手仍在了他的面前。
响亮的撞击声响,落入他的耳中,犹如仙乐般悦耳。
条件反射般的扑过去,双手按在了铜钱上。
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双眼放光。
‘啊啊啊~~’
杨大郎昂首尖叫“我的手~手!”
脚上发力碾,杨硕垂眼看着他“这是我的钱。”
“法师饶了我家阿爹吧~”小姑娘爬过来抱住杨硕的腿,眼泪滑破小脸上的灰尘与伤痕。
扶起小姑娘,杨硕挪开了腿“想要钱吗?”
半趴于地的杨大郎,眼神飘忽不定,尴尬着笑“谁都喜欢钱~”
裤腿一紧,低下头看着仰起小脸可怜巴巴仰视自己的小姑娘,杨硕那句‘自扇一个巴掌可以拿一文钱’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当着小姑娘的面欺辱其父~
杨硕也是自嘲‘还是心太软了~’
“我自北地而来。”杨硕含笑“如今天色渐晚,在你家借住一宿如何?”
“这些铜钱。”他示意那些地上散落的铜钱“权当宿资。”
杨大郎头也没抬,双手麻利的捡起地上掉落的铜钱“上人只管住着就是,我让浑家给你做饭~”
将沾染了灰尘的铜钱在衣服上擦拭干净,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起身就向着巷口尽头跑去。
赌鬼有了钱,第一时间就是去继续糟蹋。
母女俩相拥落泪,面容绝望。
摊上个赌鬼,谁家也没办法。
抬手抹了把眼泪,那妇人起身见礼“多谢上人相助,请~”
汴梁城的人口密度极高,每平方公里超过万人。
房舍资源,同样极为紧张。
城内多为单层或二层的木构瓦房。
这里的房价之高,甚至不亚于现代世界的一线城市。
买房是奢望,主流是租房。
连宰相欧阳修,苏辙等均长期租房。
朝廷甚至设置了店宅务,管理数以万计的公租屋,用以缓解住房困难。
杨大郎家中能有这等带着小院的家宅,必然是祖传。
是家,不能称宅。
民宅只能称家,府宅必须是有官身者。
院子不大,种着棵桑树,角落里摆放着有缺口的水缸。
房舍是二层的木构瓦房,一层是客厅,厨房等,内有一织布机,几张凳子。
二楼则是住宿的地方,分为几个房间。
杨大郎也是心大,拿了钱就跑,压根没想过杨硕入住,老婆孩子在家是否有危险。
“这位娘子。”
站在院子里,杨硕拿出来一摞铜钱递过去“劳烦买些吃食,若有剩余可给孩子买些糖吃的。”
“多谢上人。”妇人再度见礼“上人称阿陈即可。”
冠夫姓是在元朝时候方才逐渐成型。
如贾张氏,杨陈氏这等。
宋时民间已婚妇人,邻里市井之间,通常以阿加姓氏作为日常称呼。
民间女子极少有正式名字,更无字号。
唯有士族之家的女性,有正式的名字,如李清照等。
阿陈拉着小姑娘月奴,出了院子去买吃食。
杨硕则是寻了一张凳子坐下,思索着未来。
‘首先是合法的身份~’
‘其次要拥有一定的地位~’
‘如此,方可在方腊举旗的时候随军同行~’
‘收揽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义军~’
‘手中有枪杆子,才是最大的安全保障~’
‘我有钱,可以捐官~’
捐官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宋朝也不例外。
如今已经是文官当道,可杨硕却是准备捐武职。
一来若是捐文官,得在宋朝这冗官泛滥的时代里慢慢排队,而且上限很低。
二来则是天下大乱的时候,手中有兵才是真正的底气。
这等屠龙术,接受过义务教育的都懂。
阿陈与月奴回来了,手中拎着几个系好的油纸包。
汴梁城内的大店都有外卖业务,多以精美食盒盛菜肴。
杨硕给的铜钱不多,只够买街边摊位,自是油纸包裹。
“上人~”
阿陈手脚麻利的搬来了有着浓厚历史感的小桌,将几个油纸包打开摆放,又将两枚铜钱递过来。
不贪心,是个淳朴的人。
可惜嫁了个赌鬼。
随手将铜钱塞进了月奴的手中,杨硕招呼“不用客气,你们坐下一起吃。”
阿陈想要谦让,可月奴的肚子咕咕的叫着。
有蒸饼,有槐花麦饭,有素签,还有一份紫苏饮。
都是素食。
之前已经吃过饭的杨硕,吃了张蒸饼就开始闲聊。
他买这些,主要也是为了照顾小月奴。
小姑娘干干瘦瘦的面有菜色,明显是长期饿肚子营养不良。
没办法,杨硕他心善~
看着狼吞虎咽的小月奴,杨硕想到了七年之后。
白山黑水钻出来的金狗,与假冒他们之名的布里亚特野猪皮,在残忍方面与岛国倭鬼一般无二。
攻入汴梁城之后,劫掠烧杀,无恶不作。
城内女子们,更是身处地狱!
若是小月奴活到那个时候~
文明的中土,要接受野蛮金狗的蹂躏与毁灭。
所以~
要抗金啊。
随口闲聊,杨硕了解到杨大郎家的大致情况。
他家祖上乃是禁军出身,当年曾随赵大陈桥驿更衣,随赵二策驴扬鞭于高粱河畔。
得过战功与赏赐,方才能在汴梁城内置办的起这得带院子的家宅。
按血脉说,赵大上有哥哥,当为行二。
只是因其兄赵匡济早夭且无后嗣,未被计入排行。
赵大为实际上长子,世间皆以赵大郎相称。
沧海桑田,百余年弹指一挥间。
如今杨大郎家早已经没落,就连祖传的禁军身份也已为人所顶替。
文不成武不就,又有人盯上他家祖宅,诱之以赌,方至如今家徒四壁。
聊着聊着,来到了床榻之上。
二楼隔间,杨硕卡住门栓,长条凳横在门前,窗户下夹着几枚铜钱。
窗外已然入夜,和衣而睡的杨硕,手握时间停止器躺在床榻上。
耳畔传来的是,隔壁屋内阿陈哄小月奴入睡的轻呢。
眼皮渐沉,来到宣和二年的第一夜,眼看着就要这么过去。
砸门声,吵闹声,喧哗声。
临院窗户缝隙晃动的火光,惊醒了睡梦中的杨硕。
他坐起身来,握住了手中的时间停止器。
透过窗缝居高临下向外张望。
院门外,一群手持火把的汉子正在砸门叫嚷。
‘杨大郎家的~快快开门~’
‘你家男人事儿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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