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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妈叹句:“咳!文官老爷做戏,最后报应在替咱保平安的女侯爷身上,这算怎么个混账因果唷。”见柳妈拉话有开闸的迹象,叶三娘很懂分寸地起身,向秦勉道:“不叨扰两位小姐和柳妈了,三娘先回去收拾包袱,等柳妈带我去牙行转契。”
三娘走后,柳妈又禀报了一番铺子和工坊这几天的流水账和出工进程,便也准备拉着二小姐金绣离开,让病人再清净睡会儿。
“柳妈,”秦勉中气不足,口吻却凝重,“明日我得去祭拜秦侯,从前在北边,我与爹爹走散了,遇到胡人的军卒,险些遭难,还是秦侯的女兵,救了我。”
柳妈”嘶“一声:“还有这事?”
“嗯,爹爹与我,怕吓到娘和你,回来自是守口如瓶。”
柳妈拍胸:“哪自是要赶在头七去祭拜的,我现下就去买些香烛菓子,明天陪你去。”
秦勉摆手:”不用,我去也是坐船换骡车,哪会累着。一路慢些,顺便看看妇人们的衣着花样儿。你留在铺子里,若行首又来探头探脑的,你听听他放什么屁。”
柳妈笑了。
应天府首饰行行首,的确是个鼠辈,可没少欺负势单力薄的同行。
听小姐对行首的用词,她的老实人脾气,确实淡了几分。
柳妈和妹妹金绣走后,秦勉躺下,盯着金家不算奢华但整洁秀雅的摆设。
叶三娘说,毛家没家丁?
秦勉心中冷笑:
真的家丁没有,演的家丁可不少。
秦勉清楚地记得,那日自己随着秦芳,进到毛府后,先是由毛尚书的夫人与长子毛峥在前厅陪着,喝了消暑的凉饮子,然后有丫鬟来禀,毛尚书下值回宅,正在更衣,可以开宴了。
毛氏母子遂引着秦芳与秦勉,往水榭花厅去。
刚过月洞门,秦勉就看到与毛公子并行的秦芳,身子一晃,突然摸向腰间短刀,瞪着前方一排人影喝道:“你们不是府里的家丁!”
秦勉手快于脑,几乎与秦芳同时,作出抽刀的反应。
秦芳却急声道:“阿勉快上树,翻出墙去!”
可是,秦芳只说了这一句,还来不及与对手刀剑接锋,就踉跄摔倒。
倒地的刹那,她还在挥臂往后滑拽,试图将秦勉往院中古树边推。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秦勉不及遵令闪开,便有人从月洞门后,扑上来偷袭。
利刃瞬间割开了秦勉的咽喉。
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汹涌而来,秦勉用尽本能呼吸最后几口气时,已经听不到秦芳的声音,只有一个比毛公子老成浑厚得多的男声响起来。
“两炷香后,喊抓刺客。”
那应该就是毛尚书,毛健。
秦勉在脑中将当时情形又过了一遍,结合自己从地府到还阳后得知的信息,默默思忖。
秦芳走在自己前头,视线清楚。
大约凭借久历沙场的敏锐,秦芳从假仆人们举止的细节上,发现了异样,并立刻意识到毛府不对,震惊间连质疑毛公子的功夫都没费,直接喝令秦勉快逃。
但秦芳紧接着就昏厥倒地,显然是毛府的消暑茶饮有药。
秦勉未中毒,而是被直接割喉,或许,一来,毛府害怕秦勉的药力先发作,令秦芳惊觉而更早应变,二来,做局者需要致命伤触目惊心的龙套角色。
毛健与秦氏两代人,都休戚与共,靠着秦家军的功勋青云直上的毛尚书,为何突然设下鸿门宴?
秦勉犹如往昔分析敌军作战路径那样,思索毛健发难的原因。
首先,暗通北胡、除掉边关虎将吗?
但毛健已做到了户部尚书,一个打小生活在南方的、进士出身的汉人文官,如今圣眷正隆,他有什么理由去给势力大不如从前的非我族类政权,做内奸呢?
况且,若真的要助北胡,为何不干脆杀了秦芳?
那么,莫非是皇帝授意……
秦勉通文墨,知晓历朝历代一些“飞鸟尽、良弓藏”的故事,但她很快也排除了这个可能。
眼下北胡虽远遁塞外,却仍占据从辽东到大漠的土地,拼命繁衍、厉兵秣马,伺机南下。
大琉的北疆,除了秦家军外,皇帝陈璋的几个儿子,也已成年,作为藩王镇守,有封地有军队。
秦家军的地盘,恰在这道“陈氏篱笆墙”的中间。
简言之,秦家军再是兵强马壮,也比不上陈家藩王们把控边塞的速度。
所以,毕生宏愿乃肃清北胡的皇帝陈琅,怎会在“飞鸟未尽、良弓也不会失控”的情形下,突然授意毛健清洗秦家军?
还有,既然秦芳实际上并未进鬼门关,那么,毛健是将她藏在什么地方,或者交给什么人了吗?
意欲何为?
北胡,是毛健的嫁祸者,还是合作者?
连串的疑问与推衍绵绵而至,秦勉侧过头,望向夏日黄昏的榴红天色。
她要尽快去查探秦芳另一个亲信部下的行踪。
明天,明天就找个由头,出门。
……
翌日一早,柳妈送二小姐金绣进女学后,便麻溜儿地去办核验叶三娘来历、牙行转契的事儿。
“前朝小太监”玉明,洒扫庭院完毕,来给秦勉请安。
今岁是兴和二十五年,玉明快三十了。
他的体格并不瘦弱,衣裤也无补丁,可见金家在吃穿上,着实未亏待他。
只那敛眉佝肩的模样,和秦勉在北疆常见的奴隶一样卑微。
秦勉掂量着分寸问了些闲话,又得知了不少金家日常的买卖往来、邻里关系,并试探出玉明也并未跟着金氏父女去过北边,才温言吩咐他去守铺子。
秦勉提上褡裢,走出内院,摸到铺面一侧的金家小作坊里。
金家上两代,从湖州迁徙到苏州,都是给有钱人做首饰的。
大琉定都应天府后,皇帝陈琅下令,苏锡常、杭嘉湖一带的地主富户必须搬到京城,金家也随着时代的洪流,落户应天府。
因此,秦勉见到的金家作坊,虽只有巴掌大,挤在里头做活的两位师傅,手艺却半点不糙,带着三个徒弟,锤揲、掐丝、錾刻、烧金,直到将牙白光亮的珍珠,或者鲜艳夺目的宝石,小心地“坐”入金银镶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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