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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清晨至午时,辽阳城外的原野已化作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降卒们一波接着一波,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麻木地冲向明军大营。营中的明军早已杀红了眼,火炮、火铳、弓弩,所有能发射的武器都在咆哮,将铅弹与羽箭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牢牢地罩在营门之外。投降后金的明军炮手们,也用从沈阳缴获的弗朗机炮,向着昔日的袍泽疯狂开火。炮弹呼啸着对射,在天空中交错,但弗朗机炮威力有限,除非直接命中炮身,否则很难将其摧毁,更多的是在人群中炸开一团团血雾。
一上午的拼杀,袁应泰亲自督战,各部明军的表现竟也出乎意料的顽强。大营外的空地上,尸横遍野,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壕沟填平。偶尔有几个没死透的降卒,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哀嚎,但无人理会。他们的生死,已无人关心,或许只有夜深人静时,那些徘徊的野狗会来为他们“送行”。
辽阳城头,巡按张铨凭栏而立,眉头紧锁。他看着城下这惨烈的攻防,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努尔哈赤用兵狡诈如狐,怎么会如此愚蠢,白白用降卒的性命来消耗明军的弹药和士气?这不合常理。
“护城河!护城河的水!”
一声惊恐的大喊从城头传来,打断了张铨的思绪。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他再遥望远处的太子河,河水的高度也在急剧降低。
“河水改道了?”张铨心中一惊,随即恍然,“不!是努尔哈赤!他派人去上游掘开了河堤!他这一上午的疯狂攻营,全都是为了拖住我们,争取时间!”
河水一退,不仅是辽阳城的护城天险化为乌有,就连明军大营右侧那条用以护卫的壕沟,也变成了一条可以策马趟过的浅浅溪流。
就在明军将士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愕不已时,一直按兵不动的后金八旗,终于动了。
代善率领正红、镶红两旗,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明军大营右侧兵力空虚的营寨。皇太极则统领镶白、镶蓝两旗,紧随其后,从浅水处疾驰而过,他们的目标不是营寨,而是明军大营与辽阳城之间五里宽的通道——他要一举切断城内外的联系!
在这支奔腾的骑兵洪流中央,若有人能贴近细看,便会发现一支五百人的特殊队伍。他们身着明军号衣,却混杂在后金马队之中,拼尽全力奔跑着。他们正是被李永芳以重金收买的五百精壮降卒,此刻,他们是后金最锋利的“向导”与“钥匙”。
与此同时,褚英率正白旗在正面继续佯攻,吸引明军主力。而真正的杀招,则由正黄、镶黄两旗携带重型盾车,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借着丘陵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辽阳城的小西门。
大营之中,袁应泰见八旗在右侧快速穿插,意图毕露,当即拔出尚方宝剑,厉声喝道:“李秉诚!率你部前往右营,死守缺口!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总兵李秉诚被这寒光闪闪的宝剑吓得一哆嗦,不敢怠慢,领着一军仓皇向右侧奔去。
然而,代善的两旗铁骑已至。他们见一支明军慌乱而来,二话不说,弓弦齐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李秉诚本就胆小,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吓得魂飞魄散,竟二话不说,调转马头便跑。他身后的士卒见主将先逃,军心瞬间崩溃,一头撞进箭雨之中,哀嚎四起,不战自溃。
八旗铁骑根本不屑于追击这些溃兵,他们径直冲到营寨前,抛出抓钩,勾住木制的寨墙,然后反身策马,十几匹健马同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坚固的寨墙竟被生生拉倒!
“杀!”
八旗大军嘶喊着,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入营门。
袁应泰未曾料到李秉诚部竟如此不堪一击,他怒吼一声,点起自己最后的底牌——虎旅军。
这支一千五百人的亲军,是袁应泰经略辽东后倾尽全力打造的精锐,也是他执意收拢、信任蒙古降人的底气所在。军中半数士卒皆是北方健卒,另一半则是他亲自招抚、厚待有加的蒙古夷丁,全数配备战马,甲械精良,粮饷足额发放,从未有过拖欠。在袁应泰看来,蒙古人悍勇善战,只要以诚相待、以恩相结,便能死心塌地效命,而这支虎旅军,便是最好的证明。
“虎!虎!虎!”
三声暴喝震天彻地,虎旅军策马如猛虎下山,狠狠地撞向了冲入右营的八旗铁骑。无论是汉人士卒还是蒙古夷丁,此刻都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毫无惧色地与后金精锐正面冲撞,全然不见其他明军的怯懦。
长枪穿透胸膛,马刀斩下头颅,飞斧、重锤、标枪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人仰马翻之间,竟是后金倒下的人数更多。
虎旅军中,那批蒙古夷丁更是尽显骁勇,骑术箭术皆属顶尖。一名蒙古夷丁侧身马背,弓弦连振,每一箭都直奔后金士卒的眼窝或脖颈薄弱处,箭无虚发;后金巴牙喇的重箭迎面射来,他身形一缩,施展镫里藏身绝技,轻松躲过,反手又是一箭,直取后金骑兵咽喉。
一旁的北方健卒,手中舞着一柄三四十斤重的铁骨朵,舞动得密不透风。一名后金士兵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战刀当场崩断,精铁甲胄应声碎裂,铁骨朵余势不减,将他的头盔连同脑袋一起砸进了胸腔,当场毙命。又有后金士兵想暗中偷袭,重箭破空而来,那健卒挥起铁骨朵随手一格,箭矢便被狠狠荡开,随即策马冲上,反手一砸,那士兵胸前的护心镜瞬间砸成凹陷的铁饼,口喷鲜血从马上倒飞出去。
这支军队,个个战力都堪比后金的巴牙喇,打起仗来更是悍不畏死。他们紧紧簇拥在袁应泰身侧,以血肉之躯死死堵住了右营缺口,每一人倒下,立刻便有同袍补上,阵型分毫未乱。
代善统帅的两旗精锐,竟被这支虎旅军硬生生逼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被彻底赶出营寨。
袁应泰见状,紧握剑柄的手稍稍松开,心中稍定,正要指挥虎旅军一鼓作气,彻底封死缺口,重塑防线。
就在此时,大营后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便是士兵们惊恐万状的哀嚎,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压过了战场厮杀声。
“怎么回事?速速去探!”袁应泰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厉声命令亲兵前去查看。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回,甲胄撕裂,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哭嚎着禀报:“经略大人……守后营的朱万良、姜弼……他们……他们丢下大军,从左门逃了!后金镶白旗……已经从后营杀进来了!”
“什么!”
袁应泰如遭雷击,浑身僵立,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紧握的尚方宝剑瞬间脱手,“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声音嘶哑地怒吼:“两个匹夫!何敢至此!”
后军的彻底崩溃,瞬间引发了连锁恐慌。滔天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大营中蔓延,就连大营正前方被阿敏牵制的明军,也瞬间军心动摇,阵型散乱。后路已断,后金骑兵即将从背后杀来,前后夹击之势已成!
前营总兵鲍承先见势不妙,立刻率领自己的亲兵家丁,抛下数万大军,从大营左侧仓皇出逃,唯恐被八旗骑兵包了饺子。
至此,袁应泰苦心经营的辽阳城外大营,数万明军土崩瓦解,四处溃散,还在保持建制、浴血死战、不肯后退一步的,只剩下他身边这支忠心耿耿的虎旅军了。
袁应泰死死握住尚方宝剑,指节发白。他环顾四周,大营已是一片火海。前营的鲍承先跑了,右营的李秉诚跑了,后营的朱万良、姜弼也跑了。数万大军,没有指挥,正在各自为战,然而这又能坚持多久?现在只剩下他这最后的一千余虎旅军,还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经略大人!走吧!回辽阳城!只要进了城,依托坚墙,尚可再守!”那名箭无虚发蒙古夷丁满脸是血,用着极不熟练的汉语向袁应泰说道,说完拉着袁应泰的马缰就往准备往辽阳城跑。他是虎旅军中的蒙古夷丁,袁应泰曾亲手为他包扎过伤口,赐过他银两。
“走?”袁应泰惨然一笑,“李秉诚、鲍承先之辈,弃军而逃,我若也逃回城中,有何面目见辽阳父老?有何面目见朝廷?”说罢袁应泰就要拔剑自刎。蒙古夷丁立马用手抓住尚方宝剑,鲜血从他手指中渗出。他翻身下马,跪倒在袁应泰面前:“经略大人,小的在蒙古本是奴隶,挨打挨饿皆是常事,头人不把我们当人看,只有经略大人为我们庇护,与我们吃食,我自知自己是蛮夷,但也知道明人所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今日我折可密就是拼死这条命。也要和兄弟们护着经略大人返回辽阳城,大人,城里还有大明百姓,您不能死!”说罢,也不管袁应泰同意与否,立时安排300骑虎旅军护送袁应泰自大营左侧冲出,自己率领剩余的七百余骑虎旅军再一次狠狠的撞进正红旗大军,想给袁应泰争取时间。
“随我——死战!”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在这最后的时刻,只有最原始的杀戮。
虎旅军发出一声凄厉的战吼,犹如被狼群逼入死地的猛虎,反身向八旗大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这一刻,汉人与蒙古人之间没有了界限。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袁应泰的死士。
箭术通神的折可密,箭壶早已射空。他扔掉长弓,拔出弯刀,咆哮着冲入敌阵,瞄准一名牛录额真,一刀劈开了他的胸膛。下一秒,数柄长枪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他死死咬住那牛录的脖子,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不肯松口。
那名使铁骨朵的北方健卒,骨朵早已砸得破碎,战刀也断裂了。他被三名巴牙喇围攻,身上中了十几刀,却依旧屹立不倒。他狂笑着,用断刀砍翻一人,又被一人刺穿腹部,最后时刻,他猛地扑向最后一名敌人,用手硬生生捏碎了一名敌人的喉骨。
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铺满了营门。
虎旅军,这支袁应泰最引以为傲的精锐,在这一刻,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也燃尽了最后的生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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