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晚明:龙起海疆 > 262章 天崩(六)东路军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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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綎中军大纛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山坡上的康应乾与麾下浙兵,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面染满血污的帅旗坠落在雪地里的瞬间,仿佛连辽东的寒风都凝滞了片刻。

    他们亲眼看着山下川军的车阵被火药炸出巨大缺口,看着原本坚不可摧的阵线陷入混乱,更看着那些满身伤痕的川兵,在四面合围的绝境里,没有一人退缩半步,反而攥紧兵器发起最后的决死冲锋,直至刘綎麾下最后一名士兵,被后金兵用长枪狠狠钉在冰封的土地上,身躯依旧保持着向前冲杀的姿态。

    风里裹挟的,全是川军被围时响彻山野的“杀”声,是他们冲向敌阵时悲愤到极致的“杀奴”呐喊,是金戈碰撞、兵刃入肉、战马悲鸣交织的凄厉声响。从头至尾,没有一声求饶从川军将士口中传出,连素来骄横的后金兵,也深知这支明军悍不畏死,半句劝降之语都未曾响起,唯有惨烈的厮杀与慷慨赴死的血性,在阿布达里冈的旷野上回荡。

    那头刚刚吞噬完万余川军主力的恶狼,终于调转森冷的目光,死死盯上了山坡上据守的浙兵,铁蹄踏雪的轰鸣,瞬间打破了战场的死寂。

    后金大军没有丝毫停顿,当即分作两部:皇太极亲率镶白旗精锐,朝着仓皇溃逃的朝鲜军队方向疾驰追杀,誓要将溃兵尽数清剿;余下八旗主力,在褚英与莽古尔泰的统领下,列着密集的骑阵,如黑云压城般朝着浙兵驻守的小土坡席卷而来,杀气直冲云霄。

    这支驻守山坡的浙兵,本就是刘綎东路军的殿后部队,实打实的戚家军余部,共计两千三百余人,自始至终未曾投入前军厮杀,却眼睁睁看着主帅与川军同袍尽数覆没。自戚继光辞世后,这支军纪严明、战力彪悍的军队,便一直被朝廷忌惮,每逢战事便被推上最凶险的前线,数次拆分消耗,在晚明腐朽的体制里,越是忠勇强军,越难逃被猜忌、被牺牲的命运。

    浙兵的强悍,从不止于严明的军纪与精良的装备,更在于士卒之间血脉相连的羁绊。他们绝大多数来自浙东义乌、永康一带,不是同村同族,便是父子、兄弟、叔侄一同从军,上阵相依,生死与共,是真正的兄弟同军、父子同袍,这份乡情与亲情,早已融进骨子里,铸就了戚家军独有的军魂。

    康应乾本是文官,临危受命担任东路军监军,统领这支浙兵,他从未想过声势浩大的东路军会败得如此彻底,更无法置信,后金兵与川军血战整整一日,损耗极大,竟还有如此充沛的战力,来攻打他们这支孤军。他攥紧腰间佩剑,指尖被冻得冰凉,心头的慌乱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可看向身旁的浙兵,却见他们个个神色坚毅,没有半分骚动。

    在营中千总的沉着指挥下,浙兵迅速依托山坡地形,结成数座环形战阵:最外侧以藤牌手列成紧密屏障,硕大的藤牌死死护住身前与左右,抵御箭矢与骑兵冲击;内层依次排布长枪手、镗钯手、狼筅手,兵器林立,互为依托;阵心则是鸟铳手与三眼铳手,备好火绳弹药,随时准备远程击敌。细看之下,这一座座圆阵,皆是由十二人一组的小型鸳鸯阵首尾相连而成,攻防一体,正是戚家军当年横扫倭寇、镇守边关的绝学。

    后金骑兵转瞬冲至六十步外,瞬间散开阵型,骑兵们弯弓搭箭,密集的箭雨如蝗虫般扑向浙兵圆阵,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藤牌的声响不绝于耳,大半箭矢都被藤牌牢牢挡住,未能伤及浙兵分毫。与此同时,阵心的鸟铳齐声击发,硝烟弥漫,铳响震天,不断有后金骑兵连人带马中弹倒地,冲势为之一滞。

    可时至傍晚,辽东的天气骤然剧变,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山野,卷着鹅毛大雪与细碎冰雹,狠狠砸向山坡上的两军,天地瞬间一片混沌,视线被彻底遮蔽。

    后金兵自幼生长在辽东,早已习惯这般酷寒风雪,他们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兽毛围脖,裹住口鼻与脖颈,既能阻挡寒风灌体,又能防止身体失温,即便在风雪中,依旧能保持战力,骑阵穿梭自如。而浙兵皆是南方士卒,从未经历过辽东这般恶劣天气,未曾携带任何御寒护具,狂风暴雪打得他们睁不开眼,冰冷的雪粒砸在脸上生疼,寒风钻进衣甲缝隙,冻得他们四肢僵硬,就连鸟铳的火绳,也被狂风与冰雪尽数熄灭,赖以依仗的远程火力彻底作废。

    风雪之中,后金骑兵借着地形与天气优势,在浙兵阵前来回穿梭,箭雨连绵不绝地落入阵中。虽说风雪影响了箭矢准头,可后金兵人数数倍于浙兵,箭雨铺天盖地,阵中不断传来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不断有浙兵中箭倒地,却无一人发出哀嚎,只是咬牙死死守住阵位。

    僵持不过片刻,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从风雪深处传来,八旗精锐借着风雪掩护,猛然冲到距离藤牌阵三十步外,纷纷抛出带着铁链的爪钩,死死勾住藤牌边缘,随即调转马头,借助奔马的蛮力疯狂拉扯。藤牌本是防箭、格挡兵刃的利器,却从未抵御过这般借马力强拽的战法,人力终究有穷尽,任凭藤牌手如何死死攥紧盾柄,也抵不过战马的巨力,藤牌接二连三被强行拉开,更有不少藤牌手连人带盾被拽出阵外,瞬间被后金骑兵斩杀,藤牌屏障彻底破碎。

    失去藤牌遮护,浙兵瞬间陷入被动挨打的绝境,后金骑兵立刻逼近至四十步内,围着残破的圆阵肆意骑射,箭无虚发。浙兵千总望着麾下士卒接连倒下,心知军阵被破已是旦夕之间,他顶着漫天风雪,带着几名亲兵艰难挤到康应乾身边,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沙哑凄厉,却字字铿锵:“康大人,我军已入死地,再无生机!浙兵乃戚大帅余部,世代秉承军魂,临阵只进不退,绝无苟且偷生之理!可苍天不助我等,风雪遮眼,火器尽废,再战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可戚大帅的心血不能断,浙兵的军魂不能灭!”

    “末将即刻率领全军儿郎,向后金发起冲锋,吸引敌军全部火力,恳请康大人趁乱从阵后突围,逃回辽阳,重回浙地,重建浙军,延续我戚家军香火!”

    说罢,千总与身后亲兵齐齐抱拳,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冻硬的土地上,语气恳切决绝,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康应乾怒喝拒绝,可看着眼前跪地的将士,望着身后满身血污却眼神坚定的浙兵,终究拗不过他们的死谏,满心愧疚与悲痛,哽咽难言。

    不等康应乾再多言,千总已然起身,拔出腰间佩刀,昂首挺胸,放声唱起戚家军军歌。苍凉激昂的歌声,穿透狂风暴雪,瞬间传遍整个山坡,起初只是一人独唱,转瞬之间,所有浙兵齐声应和,歌声越来越响亮,直冲云霄,每一句歌词,都饱含着他们的忠勇与决绝:“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贼寇兮,觅个封侯。”

    歌声落定,浙兵全军震动,满腔热血与忠魂尽数点燃,他们彻底散开残破的圆阵,没有丝毫畏惧,即便赤手空拳面对八旗铁骑,也自发结成数十个十二人鸳鸯阵,彼此掩护,相互依托,握着冰冷的兵器,义无反顾地冲进狂风暴雪之中,发起最后的决死反击。

    冲在最前排的狼筅手,挥舞着带着枝丫的狼筅,狠狠扫向后金骑兵的马腿,枝丫缠住马蹄,瞬间让战马失蹄,骑兵应声落马;紧随其后的镗钯手、长枪手,趁势挺枪刺杀,兵刃入肉的声响不绝于耳;打完弹药的三眼铳手,直接将铳器当作钝器,抡起狠狠砸向后金兵卒的头颅,中者无不脑浆迸裂,当场毙命。浙兵们配合默契,鸳鸯阵攻防有度,即便在风雪中视线受阻,依旧靠着常年操练的本能,与数倍于己的后金骑兵展开惨烈白刃战。有年过半百的老卒左臂中箭,依旧右手持刀死战;有年少新兵踏着兄长的血迹冲锋;有父子同阵,双双战死在同一片雪地里。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求饶,雪地里鲜血四溅,染红皑皑白雪,直至最后一名浙兵倒下,手中仍紧攥兵器,死不瞑目。

    康应乾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浙兵的呐喊声彻底消散,泪水混着雪水滑落,他咬着牙策马冲向辽阳,身后是浙兵用生命铺就的生路,身前是大明朝无尽的悲凉。

    与此同时,乔一琦正率领两百余名明军残部,与溃逃的朝鲜军被皇太极镶白旗围困在小山之上。朝鲜兵早已吓破胆,全无战心,乔一琦却仍率明军在前阻敌,为朝鲜军争取结阵时间,可他万万没想到,朝鲜军早已暗降后金,竟在背后突然开火。明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大半,乔一琦也身中弹丸,重伤倒地,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乔一琦被冻醒,浑身是血的他被后金士兵拖拽着,带到了身材魁梧的努尔哈赤面前。努尔哈赤居高临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是明军将军?可愿投降归顺,保你荣华富贵。”

    乔一琦咳出一口血沫,抬眼冷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投降?你何曾见过,有大明将军屈膝投降的?”

    努尔哈赤淡淡开口:“你们大明游击李永芳,早已投靠本汗,身居高位,你为何不学他?”

    “哼!那等断脊之犬,卖国求荣,岂能与我相提并论!我大明将士,忠肝义胆,怎能屈身侍奉你们这些蛮夷禽兽!”乔一琦目眦欲裂,猛地一口血沫混合口水,狠狠啐在努尔哈赤脸上。

    褚英见状勃然大怒,上前一拳狠狠砸在乔一琦脸上,打断他数颗牙齿。可乔一琦不疼反笑,满嘴是血依旧骂不绝口,宁死不屈。努尔哈赤面色铁青,深知此人绝无投降可能,当即下令将其斩首。

    与乔一琦一同被俘的五十余名明军士卒,被后金兵押在一旁,面对威逼利诱,无一人低头屈膝,个个昂首挺胸,齐声高呼愿随将军赴死,尽数引颈就戮,无一人苟活。

    至此,大明东路军全军覆没。

    但这支东路军,给八旗造成了起兵反明以来最惨重的伤亡,总计战死四千余人,伤两千余人。努尔哈赤站在风雪初歇的战场上,望着满地明军将士的遗体,心头疑云与阴霾久久不散,他始终不懂,明知必死,这些明军为何依旧死战不退,为何能这般慷慨赴死。

    残阳如血,洒遍阿布达里冈的山野,东路军亡,大明天崩地裂的颓势,已然无可挽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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