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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帐外夜风渐凉,林驰步履沉凝,方才殿内一幕仍在心头盘旋不去。李进忠快步追上,压低声音劝道:“将军,此王安素来刻板,只知恪守规矩,不通半分人情世故,您不必与他置气。”
林驰脚步未停,亦未搭话,心中疑云翻涌不休。他实在想不明白,王安明明是太子一系的心腹,此前数次试探拉拢,皆盼他明确站队支持太子,可今日却将查抄而来的脏银分毫不少尽数上缴陛下,半分不曾留给奋武军应急。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此前明言只遵皇命、不涉储位之争,便让他怀恨在心,刻意刁难?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林驰分明觉得王安秉性刚直,绝非这般心胸狭隘、挟私报复之人。
李进忠瞧出他眉宇间的困惑,心中暗自了然。他早年曾在宫中跟随孙暹当差,耳濡目染之下,对太子与福王之间的储位之争了如指掌,更清楚两派势力为了东宫之位,早已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当下他凑近几分,轻声解释:“将军有所不知,王公公这般做,并非针对您,而是为了太子殿下。如今福王一党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太子党人的把柄,他将赃银全数上交,便是不给政敌半分可乘之机,免得引火烧身,最终连累太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驰豁然开朗,储位之争凶险万分,一言一行皆可能成为攻讦的利器,王安此举,原是舍小利而保大局。他不由得转头看向李进忠,眼中多了几分郑重与高看。这位监军太监平日里看着贪生怕死、圆滑市侩,可论起宫廷权谋的敏感度与通透认知,竟远超自己这个统兵将领。
“多谢李公公提点,林驰受教了。”林驰郑重抱拳,躬身一拜。
李进忠连忙上前扶住,脸上堆起亲近笑意:“将军何须如此客气,直呼我进忠便是。你我昔日都在孙暹干爹麾下办差,干爹仙逝前特意叮嘱,让我紧随将军左右,尽心辅佐,进忠岂敢有半分懈怠?”
他话锋一转,故作愤愤道:“此前我向王公公讨要银两,也是心疼奋武军诸位弟兄,浴血奋战稳固海防,总不能让他们流血流汗又流泪。咱家深知将军统兵难处,军中处处都要银钱支撑,谁曾想王公公竟如此不近人情,倒是让将军见笑了。”
此刻的李进忠,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将林驰与精锐的奋武军,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成为他日后在朝堂攀升、权倾内廷的最坚实盟友。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将军也不必气恼,进忠这里,恰好有一场天大的造化送与将军,您速派人去取,万万迟则生变。”
林驰眼中一动,拱手问道:“哦?不知公公口中的造化,究竟是何事?”
“福建首恶伏诛,赃银尽数充公,可唯有一人的银两,并未被彻底查抄!”
林驰略一思忖,当即反应过来:“公公莫非说的是高寀?可朱文达早已将他灭口,且高寀的家产,不是早已被徐学聚等人瓜分殆尽了吗?”
“朱文达此人狡兔三窟,心思缜密得很。”李进忠冷笑一声,“他从高寀处劫得银两,并未全数带回,而是暗中分批藏匿了一部分。据他府上亲信家丁招供,其中两批秘银,合计约莫二十万两,都藏在极为隐秘之处。进忠已派心腹探查确认,分毫不假。”
“那家丁……可靠吗?”林驰眉头微蹙,此等秘事,活人口风最是不稳,今日能被李进忠威逼利诱说出,明日便可能倒向他人泄露机密。
他话音刚落,便见李进忠抬手在脖颈处轻轻一抹,眼神冷厉如刀。林驰瞬间明了,死人,才是最不会泄密的。
他心中一凛,随即对着李进忠深深一揖,语气真挚无比:“林驰谢过李公公义举!若奋武军能得此二十万两秘银,海防稳固便再无后顾之忧,日后但凡公公有所差遣,奋武军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谢,林驰出自真心。与此同时,他也暗自盘算,借此机会与李进忠结盟,便等于搭上了皇家内侍的线,有天子近侍在侧,远比他一个边将更能洞悉圣意,摸清万历帝的心思。
帐外夜风呼啸,两人四目相对,皆是心照不宣。林驰看重李进忠的宫廷人脉与权谋眼光,李进忠图谋林驰的兵权与军中势力,彼此都将对方视作可利用的棋子,也都笃定,自己才是掌控棋局的那个人。利益交织,人心算计,在这寂静的夜色里,悄然凝成了一段脆弱却又坚固的同盟。
林驰听过李进忠一番剖析,心中疑虑尽散,也并未再去为难王安。他反倒特意下令,调拨快船数艘,派亲兵护送王安一行走水路回京,将那笔沉甸甸的抄家银两与罪证,分毫不少地护送入京。
消息传至紫禁城,万历皇帝在接到那一百二十余万两白银与一整箱珍宝古玩时,龙颜大悦。更令他满意的是,早前暗中派往福建的密探早已传回密报:林驰与王安自始至终未敢截留半分赃银,为肃清军纪,林驰甚至将两名私藏银两的兵丁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在万历眼中,什么忠君报国、战功彪炳皆是虚言,不敢动朕内帑一两银子的臣子,才是真正的忠臣。像高寀之流,在御前满口恭顺,一放至地方便中饱私囊,税银上缴十不存一,这般佞臣,留着何用?一念至此,万历心中对林驰的信任与满意,已然推至顶峰。
没过多久,一道措辞隆重的圣旨,自京师快马加鞭,直达福建。
圣旨之上,恩典重重:特任命林驰,节制崇明卫、济州岛、泉州港三处海防军务,任海防总兵,统辖三地兵马水师。
明面上,泉州港扼守福建咽喉,近福州、迫月港,乃是东南第一等要害之地,万历将其交到林驰手中,堪称信重有加。可唯有明眼人看得清楚,原驻泉州港的福建水师早已被调往厦门,林驰能真正掌控的,依旧只有他一手带出的奋武军。皇帝这一手,是将他摆在了权力要冲,却也硬生生将奋武军与福建地方官场、驻军彻底割裂,彼此对立,互不兼容。
除兵权之外,恩典更盛:加封林驰为太子太保,赐荫一子,授锦衣卫世袭千户。
太子太保是无上体面,荫封锦衣卫千户,是给林家子孙铺就了一条青云直上的坦途。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子视林驰为心腹心膂,连其后代都一并照拂。可林驰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他日长子林平成年入京供职,名为天子亲军,实则,便是皇帝握在手中,牵制他林驰、牵制整个奋武军的人质。
而这道圣旨最令人意外之处,却落在了李进忠身上。万历下旨,命李进忠仍任奋武军监军,同时兼领月港税监。规定月港商税在保证内帑用度之后,多余部分可交由奋武军用于驻军月饷开支,一应管理由李进忠全权处理,便宜行事。
一身两任,军权与财权一把抓。满朝文武、福建官场,无人知晓这位原本不起眼的太监,为何会一夜之间得此天大地大的权柄。唯有李进忠自己心底雪亮——早在王安抵达福建查案之前,万历皇帝的密旨便已秘密送到他手中,命他全程监视王安与林驰在福建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如实密奏。
天子明着赋予王安、林驰便宜行事之权,暗地里,却早已布下了最隐蔽的一双眼睛。
帝王之术,恩威并施,明暗相挟,不留半分情面。狠辣,深沉,又滴水不漏。
林驰领旨谢恩后,转身面对李进忠,又是一揖到底,声音沉稳有力:“李公公,后续下官的奋武军吃穿用度、军械补给,就全有劳公公了!下官在此先拜谢!”
“林总兵哪里话来。”李进忠满面春风地虚扶起来,笑意盈盈,“你我二人皆是为陛下效力,何来你我之分。军费一事,咱家自会妥帖安排,总兵放心。”
但其内心却是冷笑一声,念头飞速流转:谢我?你该谢的是你自己的刀够快,兵够强。这二十万两白银,再加上月港的免税权,哪里是施舍,分明是我李进忠买的一份‘重资保险’。今日我助你稳固海防,解你燃眉之急;待他日我在朝堂之上遭遇风雨,你也需挥刀为我斩断荆棘。咱们这,才叫真正的‘同舟共济’,利益捆绑,至死方休。
帐外夜风更紧,却吹不散两人眼底各藏心机的默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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