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林驰自朝鲜釜山渡海而归,一路风尘未洗,先入了崇明卫衙署。刚落座不过半刻,便听得门外有人通传,说是徐光启已在府外等候。“快请!”
林驰当即起身,亲自迎了出去。
眼前人一身青布直裰,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徐光启,号玄扈。一别半载,徐光启较之从前更添了几分沉稳,少了些许乡野书生的青涩,多了游历四方后的通透。
“奋武将军。”徐光启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如今林驰已是总兵,二品武职,号奋武将军,朝野上下皆以此相称。
林驰连忙上前扶住,笑容温和:
“玄扈先生莫要取笑。旁人如何称呼无妨,先生依旧叫我靖安便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
“此二字,还是当年先生为我取的,靖边之靖,安宁之安,我一直记在心上。”
徐光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眼中多了几分亲近:
“好,那老夫便斗胆,依旧称你一声靖安。”
二人入内分宾主坐下,苏婉容早已备好热茶,轻手轻脚置于案上,静立一旁。
林驰先问了些家中与乡邻琐事,闲话片刻,气息一正,径直开口:
“玄扈先生,我听闻你这大半年并未滞留崇明,反倒去了松江一带奔走,不知此行,可有什么大收获?”
徐光启闻言,神色顿时郑重起来,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振奋与感慨:
“靖安你不问,光启也正欲细说。此番在松江,我有幸遇上了西洋传教士利玛窦先生。他当时正滞留南京,不日便要北上京师,行程仓促,我与他交谈时日不多,却已是受益无穷。也正是在他那里,我得见其所译的《几何原本》残卷,窥见了以往从未知晓的天地。”
“以往我大明士人,皆以天朝上国自居,以为天下之中,尽在华夏。”徐光启轻叹一声,语气坦诚,“可与利玛窦先生攀谈、读过西学典籍之后,光启才知,天外有天,大明绝非世界中心。西洋之学,重格物、重推理、重实测,绝非奇技淫巧,反倒字字皆理,句句实用。”
他目光投向林驰,字字清晰:
“就说你最看重的火炮。如今大明军中炮手,矫正射角、测算射程,全凭多年经验,老手尚可,新手难成。可《几何原本》之中,自有几何之理,以射度、射高推弹道,以用料、口径算威力,分毫可算,远近可测。若能用于火炮,我大明炮手,无需死记经验,只需依理演算,便可百发百中!”
说到这里,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只可惜利先生北上在即,许多学问我还未能细问。若日后有机会入京,光启还想再拜会他一次,好好请教西学格物之理。此书、此学,于国于军,皆有大用。”
这番话,听得林驰心头大震。
他征战多日,最清楚明军火器的短板——有器无术,有炮无理,全凭手感与运气,与真正的近代火器战法相差甚远。徐光启一席话,恰好戳中了要害,也说到了林驰的心坎里。
“玄扈先生所言,正是我梦寐以求之事!”林驰拍案赞叹。
一旁静立的苏婉容见二人相谈甚欢,适时轻声开口:
“将军,玄扈先生,赵士桢先生已在火器营等候多时,日日盼着将军归来,查验他新改的弗朗机火炮。”
徐光启闻言,立刻转向苏婉容,拱手一笑:
“苏娘子,老夫还要先恭喜一句。听闻你与靖安已然成婚,老夫早便看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今日终成眷属,实在可喜可贺。”
苏婉容脸颊微微一红,敛衽回礼:
“玄扈先生过奖了。先生一路辛苦,还是先随我们去火器营看看吧,赵先生那边,已是等候良久。”
林驰顺势起身:
“正是。玄扈先生既精通西学数理,又深谙火炮之理,不如与我同往,一同品鉴?”
徐光启本就对火器改良极有兴致,当即欣然应允: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人一同前往崇明卫火器营。
营中炮架林立,炉火未熄,赵士桢早已在阵前等候,见林驰到来,连忙上前见礼,目光热切地看向身后一尊崭新的弗朗机炮。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赵士桢难掩喜色,指着火炮道,“下官耗时半载,改良了弗朗机,今日定要让将军开开眼界!”
林驰走近细看,只见这尊弗朗机,母铳依旧以生铁铸造,厚重敦实,可替换的子铳,却通体呈暗黄色,竟是熟铜所制。
“赵兄,这子铳……改用铜了?”林驰问道。
“正是!”赵士桢点头如捣蒜,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将军有所不知,生铁子铳虽便宜,可久射易裂,装药量不敢加满,唯恐炸膛伤士卒。可熟铜延展性远胜生铁,坚韧不易开裂,即便多装两成乃至三成火药,也绝无炸裂之虞!威力较之旧制弗朗机,何止强上一筹!”
林驰听得点头,这思路本无错,铜材确是火器良料,只是成本与其他隐患,尚需验证。
“试射!”林驰一声令下。
炮兵上前,装填子铳,点火发炮。
“轰——!”
第一炮,声震四野,炮弹呼啸而出,落点远超旧制弗朗机,威力惊人。
第二炮、第三炮,接连射出,炮炮精准,射程远、威力大,看得赵士桢眉开眼笑。
林驰也微微颔首,可他毕竟是沙场老将,深知实战从不是一炮一射,而是连续速射。
“继续!速射!”林驰沉声道。
第四炮打响,炮兵正要拆卸子铳,却突然面色一紧,用力扳动,子铳竟纹丝不动。
“将军,子铳……拆不下来了!”炮兵急声道。
士卒轮番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发烫的子铳拔出。可待到第五炮打响之后,再去拆卸,那子铳竟如同长在了母铳之中一般,彻底卡死,任凭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炮场上烟尘未散,那尊“改良弗朗机”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赵士桢面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抚过那卡死的子铳,口中喃喃:“这……这不可能啊!下官之前试射,一炮一炮地打,虽未如今次这般快速,但也从未出现过卡滞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额角渗出细汗。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旁观的徐光启缓步上前。他并未急着触碰那滚烫的炮身,而是微微闭目,似乎在倾听这死寂战场中残留的余音。
片刻,他睁开眼,眸中精光湛然,轻声道:“赵兄,非是你手艺不精,而是你只知‘铜之韧’,不知‘铜之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那滚烫的母铳边缘虚划一圈,语气幽幽:“《几何原本》有言,万物皆有度。这熟铜虽韧,却‘畏热’。慢射之时,热气散于天地,铜铳尚能呼吸;可方才那般急促连射,烈火焚身,铜性大发,便如那醉酒之人,身子肿胀,死死挤在这铁母之中,如何还能拔出?”
“热胀冷缩,此乃天地之理,非人力可逆。”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士桢呆立原地,半晌才长叹一声,面露颓然:
“原来如此……是下官只知其利,不知其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林驰见状,上前拍了拍赵士桢的肩膀,语气坚定:
“赵兄不必气馁。改良之路,本就充满试错,无错便无进。你能想到以铜代铁,已是极大突破,错在材质之性,而非思路之偏。格物致知,本就非一蹴而就,正是一次次试错,方能寻得正道。”
一番话,说得赵士桢心头一暖,重重点头。
林驰又侧身,将徐光启引至赵士桢面前:
“赵兄,这位徐光启徐玄扈先生,精通西学数理,深谙万物之理;玄扈先生,赵兄是我大明顶尖的火器匠师,一生潜心实战火器。你二人皆是经世致用之才,当好好论道。”
赵士桢本就对刚才一语道破症结的徐光启敬佩不已,当即拱手:
“徐先生大才,下官佩服!”
徐光启亦回礼:
“赵兄匠心独运,光启仰慕已久。”
两人一见如故,当即围在火炮旁,你一言我一语,从材质、弹道、结构聊起,越聊越是投机,皆被对方求真务实、经世致用的理念所吸引,全然忘了周遭之人。
林驰站在一旁,看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嘴角缓缓扬起。
他心中,一个清晰的念头已然成型——
无论用何种方法,定要将徐光启留在崇明卫。
哪怕他日后还要入京,去拜见利玛窦,去继续译书求学……
那便更要将他留在身边。
有这位懂西学、通数理的大才,与赵士桢这般顶尖匠师联手,崇明卫的火器、军学、格物之术,必将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为大明,杀出一条火器强国的生路。
咚咚咚——
咚咚咚——
沧海彼岸,风雷暗涌。
日本美浓国境内,后世所称岐阜之地,沉重的战鼓擂动山野,震彻层云。
两支足以决定日本未来百年走向的大军,正朝着关原之地缓缓集结。
一支是以石田三成为首的关西军,一支是以德川家康为尊的关东军。
战鼓已擂,兵锋相向,一场撼动整个东瀛的惊天决战,已是山雨欲来,一触即发。
本章完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