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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二,姨母最近身体可好啊”周千户笑咪咪的问跪着的孙胖子道。阿二是孙胖子家里的小名,周千户与孙胖子是表亲关系。孙胖子顿时内心咯噔了一下,但还是陪着笑脸道“大人,家母身体应当还是硬朗的”
“隆庆五年的冬天,要不是阿二你,我就冻死在那天河里了。唉~”周怀安貌似想到了什么,似是自言自语的望着远方,眼神里满是回忆之色。然后这也只是短短一瞬。
“都怪我,阿二,你有多久没有回家省亲了啊?也是我,一直让你忙着忙那的,一直没给你假期”周怀安懊恼道。
“为大人分忧是小的荣幸,大人……”孙胖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怀安打断了。“这样吧,最近也不忙,我也准备了薄礼,你回去收拾下,明天就走,回去看下姨母,也代我问声好”周怀安说得关怀备至,但孙胖子却听到了这段话语中蕴含的冰冷杀气。
“大人,我……”
“什么我啊,你的,咋们自己兄弟,何必见外,去吧”周怀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谢千户大人”孙胖子只能磕头感谢,此时的他又哪能不知周怀安心中所想?多半是要灭他的口了。
待孙胖子离去,周怀安下令亲卫队长“等他明天出城后,把他做掉,伪装成匪徒所为”语气冰冷,一点没有因为亲戚关系而有分毫不舍,哪怕孙胖子曾经救过他。
“遵命”亲卫队长领命而去
此时的孙胖子,正满头大汗的向着林驰的左百户驻地跑去,心中暗骂道“周怀安,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千户府内,檀香混着脂粉气弥漫。周怀安刚吩咐完亲丁处置孙胖子的事,脸上还凝着未散的狠戾,转身便被一阵娇柔的呼唤化了戾气。
“老爷~”九姨太怜儿扶着腰,缓步走来,鬓边珠花摇曳,眼底满是娇憨,“明天您可别忘了,要陪我和肚子里的孩儿去城隍庙还愿呢!”
“自然忘不了。”周怀安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上前扶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腴白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我的好怜儿,不光要还愿,还要求碧霞元君赐我一个大胖儿子,将来继承我这千户之位,光耀门楣!”
他笑得眉眼弯弯,全然忘了方才下令灭口时的阴狠,更忘了前日派去偷袭左百户屯的人,烧了多少百姓赖以生存的粮屯。在他眼里,那些军户百姓的生死,不过是他谋利的垫脚石,哪比得上自己子嗣绵延的富贵?
同一时刻,左百户屯的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林驰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沉静如水。
“狗子,那四五十个亲兵的口供,可都记录妥当了?”
“放心吧百户!”狗子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帮废物,连刑具都没亮全,就把什么都招了!全是周怀安那老东西指使的,三个百户也是收了他的银子,才敢裹挟百姓来犯。”
林驰点点头,对这些兵痞的供词并不意外,转而追问:“被裹挟的百姓呢?他们是怎么被说动来的?”
狗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还能怎么着?无非是许了一斗米、一钱银子。那些军户百姓,在别的屯堡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有的甚至两天没沾过米水,这一斗米够一户人家省吃俭用十天,再加上银子,便半推半就跟着来了。”
“一斗米,一钱银……”林驰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他知道自己的左百户屯日子好过了,但整个崇明卫,乃至整个大明朝,多少军户百姓沦为军官的私产、地主的佃农,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这看似锦绣的江山,内里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鼠啮蠹蚀,不堪一击。
“百户大人,孙军需求见!”帐外传来屯军的禀报。
林驰眉梢微挑,心中疑窦丛生。孙胖子是周怀安的心腹,此刻来访,是真心交好,还是周怀安派来的试探?亦或是另有图谋?他压下思绪,沉声道:“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孙胖子便佝偻着身子快步走入帐中,脸上堆着熟稔的笑,额头上却沁着细密的冷汗,手里还拎着一小坛酒。
“林百户,林百户!”他远远便拱手,脚步踉跄着上前,“好些日子没见大人,小的心里着实挂念,今日特意带了坛松江府的好酒,来跟大人叙叙旧!”说罢,便将酒坛递了过来,姿态谦卑却不失分寸。
林驰起身虚扶一把,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孙胖子眼神躲闪,指尖微微发颤,看似热络,实则藏着慌乱。他心中越发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孙军需客气了!你我虽分属两屯,却都是崇明卫的同僚,本该多亲近亲近。来人,摆上酒菜,我陪孙军需喝几杯!”
屯军很快端上简单的酒菜:一盘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两碗糙米饭,再加上孙胖子带来的好酒,倒也有几分宴饮的模样。
“林百户年轻有为,前些日子大破倭寇,又挫败了乱兵,真是年少英雄啊!”孙胖子端起酒杯,率先敬向林驰,“小的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孙军需过奖了,都是弟兄们拼死效力,我不过是侥幸罢了。”林驰举杯回敬,浅抿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孙胖子的脸,“孙军需在千户所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屯堡来?”
“嗨,还不是想着大人!”孙胖子放下酒杯,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道,“再说了,小的明日就要出城,回乡下省亲,这一走至少十天半月,特来跟大人打个招呼,也算是辞行。”
“哦?孙军需要省亲?”林驰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追问,“多年未归,确实该回去看看。不知孙军需家住何处,路途遥远吗?”
“不远不远,就在松江府乡下。”孙胖子喝了口酒,脸上泛起红晕,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还得谢谢周千户体恤,特意准了我长假,还备了不少礼物让我带给家里老娘。”
他一边说,一边频频举杯,酒喝得又急又猛,很快便有了醉态,舌头都开始打卷:“林百户……不瞒你说,周千户近日可是喜事临门!他那九姨太怀了孕,明日要去上海城隍庙还愿,求碧霞元君赐个大胖儿子呢!”
林驰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立刻绷紧。周怀安的行程,孙胖子为何会突然说起?是真醉,还是故意透露?
“哦?那可真是大喜事。”林驰不动声色地附和,“周千户盼子心切,此番还愿,想必会诚心诚意。”
“诚心?那可不!”孙胖子拍着大腿,酒气上涌,声音都大了几分,“为了还愿,周千户特意选了最顺的水路,他说明日一早出发,先走长江口南槽,绕过马鞍山水域,直插宝山!周老爷算过了,走宝山‘乱礁洋’,借东海龙王的水势,冲一冲家里的霉运,这叫‘借势还愿’!说是过了宝山,就转进吴淞江,顺流而下直抵松江府,快得很!回来也是原路返回,说是图个平安顺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迷离,似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林驰静静听着,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击,心中已有了计较——乱礁洋,哼哼,大船难行,周怀安想要冲霉运,怕是要触礁了。
“孙军需喝多了。”林驰适时开口,示意狗子扶他,“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歇息吧。”
“不用不用!”孙胖子甩开狗子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还能喝……林百户,我跟你说,周千户这次还愿,带的人不多,就十几个亲兵……说是怕惊扰了神灵……”
话没说完,他便双腿一软,倒在椅子上,呼呼睡了过去,嘴里还嘟囔着“阿娘……礼物……”
林驰看着他“醉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孙胖子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若真是试探,他不会透露如此具体的行程;若真是走投无路,这“装醉泄密”的手段,倒是够圆滑。林驰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心道:孙胖子,孙胖子,你倒是个圆滑的聪明人,成与不成皆于你有利。不过无所谓,你想要的,正是我林驰要做的。
“狗子,把孙军需送到偏房歇息,好生照看,明日待他‘醒来’,送他回去。”林驰吩咐道,“醒来”二字特意加重了语气,似是提醒,又似是默认了他的伎俩。
“是!”狗子应声,有些不解地看了眼醉死的孙胖子和面带浅笑的林驰,还是按吩咐照做了。
帐内只剩林驰一人,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周怀安的行程已是囊中之物,这送上门的机会,他没有理由错过。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悄然燃起。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城的夜色中,得月楼的灯火依旧明亮。这座嘉靖年间创立的酒楼,此刻正处于万历年间的鼎盛时期,临水而建的园林别院藏在绿荫深处,雅静清幽,历来是文人墨客雅集之地。天字号厢房内,杯盏相碰,酒香四溢。
苏州知府詹事讲亲自执壶,将一杯琥珀色的佳酿缓缓倒入陈矩面前的酒杯,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天使一路风尘仆仆,下官未能远迎,实在罪过。这杯水酒,权当为天使接风洗尘,还望天使莫嫌简陋。”
陈矩身着宦官服饰,面容清瘦,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他微微颔首,并未动杯,只是转头望向窗外的河面,月光洒在水波上,泛着粼粼银光。
“詹知府客气了。”他的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杂家此番南下,不过是奉圣上之命,办些琐碎事务,本不欲惊动地方官府,怎奈二位大人盛情难却。”
一旁的苏松兵备道王衡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拱手道:“天使此言差矣。天使驾临苏松,乃是我等的荣幸。只是下官心中有一疑团,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矩转过头,目光如电,直直看向王衡:“王兵备但说无妨,杂家知无不言。”
“近日崇明卫海防看似平静,倭寇虽少,却流言四起。”王衡沉声道,“天使此行,莫非是为了崇明卫之事?若是有需下官效力之处,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陈矩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王兵备果然敏锐,不愧是圣上看重的能臣。崇明卫乃海防重地,扼守长江口,圣上自然挂念。不过……”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嗅了嗅酒香,缓缓道:“圣上挂念的,不是倭寇,而是人。”
“是人?”詹事讲和王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崇明卫有什么人,能让远在京城的圣上如此挂念?
陈矩轻抿一口酒,放下酒杯,赞道:“好酒,果然是江南佳酿。圣上曾言,治国如酿酒,需得选对人、用对料,方能醇厚绵长,日久弥香。崇明卫那位林百户,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前些日子大破倭寇,保境安民,护商扶农,圣上龙颜大悦,言其‘有古名将之风’。”
“古名将之风?”詹事讲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这等评价,对于一个小小的百户而言,实在是太过厚重了。
王衡心中也是狂跳不止,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林百户?可是左百户屯的林驰?他……他不过是个年轻百户,竟能入圣上法眼,获得如此高的评价?”
“正是林驰。”陈矩点点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二人,“圣上对林百户,另有重用。此番杂家南下,便是为了此事而来。王大人,你身为林百户的上官,日后还需多多照拂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衡连忙应声,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另有重用”四字,分量何等之重?一个百户能有什么重用?无非是升迁,而且极有可能是越级升迁!还是圣上亲自点名,这意味着林驰的前程不可限量。
他看向詹事讲,两人眼中皆有庆幸——幸好今日设宴款待了陈矩,否则日后林驰高升,他们还蒙在鼓里,若是之前有过什么怠慢,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圣上打算如何重用林百户?”詹事讲忍不住追问,语气中满是好奇。
陈矩笑了笑,端起酒杯,遥遥敬了二人一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二位大人只需记住,林百户日后的前程,怕是要与二位平起平坐,甚至……更进一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厢房内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詹事讲和王衡心中的疑团虽未完全解开,却已摸清了大致脉络。他们送走陈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日后定要好好结交林驰,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夜色渐深,得月楼的灯火终于熄灭。而远在崇明卫的林驰,此刻正站在帐外,望着满天星斗。孙胖子的“醉话”在耳边回响,宝山乱礁洋的礁石分布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转头对身后的狗子吩咐道:“立刻让李伯去联络张老爷,今夜就出发!就说我发现一股水匪在宝山外海,明日要进兵剿匪,宝山至川沙一带,让他明日午后务必封锁航道,不准任何船只靠近。但凡有船擅闯,就说我枪炮无眼,一概按匪船处置!另外,点齐五十名精锐,带上张军匠打造的改良鸟铳和虎蹲炮,今夜三更在码头集结,备好快船,我们连夜为“剿匪”设伏!”
“是!”狗子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领命而去,脚步中透着难掩的亢奋。
林驰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寒芒毕露。周怀安,你欠春桃的、欠屯堡百姓的血债,明日,便一并还清!
而偏房内,看似醉死的孙胖子悄悄睁开眼,听着帐外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成,则周怀安死,他可安心返乡;败,则周怀安与林驰彻底反目,自顾不暇,自然也不会再追查他的叛逃。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能全身而退,这便是他精心算计的万全之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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