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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阳暖照,崇明滩涂的左百户所,已是一派与别处军屯截然不同的光景。早前从右百户所逃来的军匠、军户刚安定,这半月里,邻近数座百户所的十数名军户,又拖着家小奔着林驰而来——或因千户加征屯粮揭不开锅,或因小旗官苛待打骂,皆是走投无路。林驰一概收留,腾出闲置营房分住,精壮男丁补入屯军,妇孺老弱派去工坊帮工、田垄打杂,连新来的两个打铁手艺人,都被张军匠(囡囡的爷爷)拉去扩建火器工坊。原本二十余人的屯军,如今已凑齐四十余众,鸟铳队也添了十杆新锻的火器,皆是用张老爷隐秘送来的精铁打造,左百户所的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
人丁兴旺,屯里承接的商运也日渐多了起来。这日,松江府的布商托林驰押运三艘漕船,装着上好的细布和缫丝,往吴淞口码头送,约定换些屯里紧缺的盐巴、桐油和药材。想着只是五六十里的短途江行,且此前数次押运都平顺无事,林驰便松了戒备,只派了石头(右百户处逃过来的军户)带队的两名鸟铳手、两名长枪兵随行,皆是屯里练了些时日的精壮,未让陈二叔亲自带队。
“路上仔细些,布商的货金贵,到了码头找王掌柜的人交接,早些回来。”林驰站在江埠头,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叮嘱。
石头咧嘴一笑,拍着胸脯应下:“林小郎放心!有咱们两个鸟铳手在,江上的毛贼翻不了天!”
漕船扯着帆,顺着江水稳稳前行,江面风平浪静,两岸芦苇长势正盛。行至吴淞口支流的狭窄水道时,前头的梢公忽然厉声喊:“不好!芦苇荡里有快船!”
石头当即冲到船头,只见七八艘小快船猛地从芦苇丛中驶出,速度极快,船头上的人皆蒙着面,手握寒光闪闪的官制腰刀、长枪,为首一人满脸麻点,却被面巾遮了大半,只露着一双凶戾的三角眼。
“船上的人听着!留下货,饶你们不死!”为首者扯着嗓子嘶吼,手里的短梢弓已搭上箭矢,身后的水匪也纷纷张弓,箭尖直指漕船。
“鸟铳准备!”石头心头一紧,当即下令。他和另一名鸟铳手飞快掏出火药瓶,往铳膛里倒粉末火药——眼下水匪快船距漕船不过七八十步,恰在制式鸟铳的有效射程边缘,可粗制的粉末火药本就燃烧不充分,再加上仓促装填,这射程本就打了折扣。
“稳住!瞄准了射!”石头咬牙低喝,率先扣动扳机,鸟铳“砰”的一声响,铁弹擦着快船船帮飞过,未伤一人。另一名鸟铳手的火药刚装填完毕,为首者的短梢弓已率先发难,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漕船!
这明军制式短梢弓,射程本就比林驰屯军的粗制鸟铳差上十数步,可胜在射速极快,熟练者片刻便能连发数箭,这群水匪虽非正规军,却也练得一手快箭。一箭先正中一名长枪兵胸口,人当场倒在船板上,另一名长枪兵胳膊中箭,长枪哐当落地,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不过眨眼间,水匪的快船已借着江势冲到五六十步内,这正是短梢弓的最佳有效射程,箭雨愈发密集,漕船的船板上瞬间插满箭矢。石头嘶吼着开出第二枪,终于打死一名水匪,可自己的腿也被一箭射穿,剧痛钻心。而另一名鸟铳手刚摸到火药瓶,就被为首者亲自射出的一箭贯胸,当场没了气息。
寡不敌众,鸟铳的微弱射程优势,在短梢弓的碾压射速前荡然无存。水匪手持官制兵器,个个凶悍,快船狠狠撞向漕船后,一众水匪纵身跳上,刀枪齐挥。漕船上的梢公皆是普通百姓,毫无反抗之力,片刻间便倒在刀下。
石头看着船板上接连倒下的兄弟和梢公,眼底充血,心知再留下去唯有一死。为了留着性命报信,为兄弟们报仇,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滚入冰冷的江水,顺着水流往岸边艰难游去。身后,是水匪搬空货物的嘈杂,还有为首者那令人齿冷的狞笑。
江风卷着血腥味,吹得崇明滩涂的江埠头冷飕飕的。石头一身水湿,腿上的箭伤还在汩汩流血,他踉跄着扑到屯门口,对着守门屯军嘶吼:“快!告诉林小郎!漕船被劫了!是水匪!有官制刀枪,还有短梢弓!兄弟们、梢公都没了!货也被抢光了!”
消息传到公房时,林驰正和张军匠、李伯商议扩建屯田的事,闻言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你说什么?”林驰的声音沉得像冰,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石头,慢慢说,水匪什么模样?有多少人?”
石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泣不成声:“蒙着脸!看不清模样,就为首的脸上有麻点!得有二三十人,快船七八艘,都拿着官制的刀枪,那短梢弓射速快得吓人……咱们的鸟铳就射了两轮,他们就冲上来了……三个兄弟、所有梢公,全没了,就我逃回来了……”
公房里的屯军听闻噩耗,个个义愤填膺,红着眼眶怒吼,有人攥着鸟铳狠狠砸在地上:“这破铳根本没用!射程就比那弓远一点,人家箭雨都过来了,咱们还没装完药!”
“抄家伙!去吴淞口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水匪找出来!”
吵嚷声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所有愤懑:“不是鸟铳没用,是咱们的火药,配不上戚家军的火器路子!”
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张军匠缓缓站起身,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枚鸟铳弹丸,沉声道:“当年我跟着戚将军打倭寇,戚家军的鸟铳,射程能到百步开外,还能破倭寇的藤甲,靠的根本不是这粗制的粉末火药!是颗粒化火药!”
林驰快步上前,按住心头的怒火,急问:“张师傅,您细说!这颗粒化火药,到底是什么?”
“把粉末火药按比例加水混合,揉成均匀的颗粒,阴干晒透,这就是颗粒化火药!”张军匠字字清晰,眼中透着笃定,“这火药燃烧得又猛又快,不会像粉末那样结块、飘散,不仅能让鸟铳的射程再提三成,百步开外依旧有杀伤力,穿甲能力也能大增!当年戚家军就是靠这火药,把倭寇的弓矢压得抬不起头,百步外就能收割,根本不给他们贴脸射箭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悲愤的脸,又道:“今日若咱们用的是这火药,鸟铳射程能到百步,那群水匪的短梢弓压根够不着,咱们能在他们冲过来前,就把他们打垮!”
颗粒化火药!
林驰眼中猛地迸出精光,悲愤之余,更添了几分急切——这不仅是为兄弟们报仇的依仗,更是屯军未来立足的根本!他当即沉声道:“张师傅,改良火药的事,就拜托您了!工坊里所有物资,任您调用,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务必尽快造出颗粒化火药!”
“林小郎放心,老夫定拼尽全力!”张军匠拱手应下,转身便要去工坊筹备。
林驰又看向陈二叔:“安排人好生照料石头,再安抚好死去兄弟的家人,至于布商损失的货物,我林驰定如数赔偿!”说罢,他压下心头的戾气,沉声道,“只是这群水匪,手持官制兵器,绝非寻常江贼,若不查清楚底细,贸然去寻,怕是会吃大亏。”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官制的刀枪弓矢,岂是普通水匪能轻易拿到的?这事背后,定然有猫腻。
林驰眸光沉凝,心中已有计较。他对着李伯道:“你速去松江府,寻王掌柜见张老爷,就说我林驰有一事相求——烦请张老爷帮我查探,吴淞口一带,哪股水匪手里有官制兵器,有胆量劫漕船的。”
他与张老爷有隐秘的物资往来,张老爷在松江府地界人脉广,消息灵通,查这事再合适不过。更重要的是,林驰心知,张老爷向来惜商护路,水匪劫船本就坏了规矩,且这群水匪手持官制兵器,怕是也碍了张老爷的眼,张老爷定然愿意出手。
而松江府的张府内,王掌柜将林驰的请求禀明后,张老爷捏着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官制兵器,吴淞口……”他摩挲着杯沿,淡淡道,“这股水匪,怕是二麻子的人。这二麻子,杀人越货多年,还敢接官府的暗活,早晚会坏了我的事。林驰这小子,倒是个敢作敢当的,正好借他的手,试试这左百户所的斤两。”
他抬眼看向王掌柜:“回复林驰,就说我帮他查清楚了,劫船的是吴淞口二麻子,老巢在芦苇荡深处的麻子洲。再告诉他,二麻子手下有四五十人,多是亡命之徒,手里除了官制刀枪,还有十数张短梢弓。至于这梢弓和制式器械是哪来的,就没必要告诉林小郎了,他自己会猜到的”
顿了顿,张老爷又道:“顺便送他二十斤上好的硝石,算我添的一份薄礼。若是他能端了二麻子,我们也不失去掉一个心腹之患。至于二麻子和林驰谁胜谁败,我们都不吃亏,谁死对我们商行都有利。”
王掌柜躬身应下,心中了然——张老爷这是既扶林驰一把,也是要看看,这匹初生的狼,到底能不能咬动二麻子这块硬骨头。
崇明滩涂的左百户所,林驰接到张老爷的回信时,张军匠那边已开始试做颗粒化火药,屯军的兄弟们也磨拳擦掌,个个红着眼要报仇。
林驰捏着信纸,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坚定。
二麻子,麻子洲。
兄弟们的血,今日欠的,他日必百倍奉还!
而麻子洲上,二麻子正看着劫来的布匹缫丝,笑得合不拢嘴,丝毫没意识到,一场因他而起的复仇,已在酝酿。更没料到,自己竟成了张老爷试探林驰的棋子,成了颗粒化火药首秀的靶子。
江风再起,芦苇荡翻涌,一场血战,已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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