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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户府暖阁内,檀香凝着淡淡的沉郁,周怀安斜倚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落在孙胖子躬身递来的那张口供纸上,未发一言。孙胖子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只等周怀安问话。半晌,才听得周怀安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喜怒:“就这点?”
“是是是,大人,就这些。”孙胖子连忙应声,“林小郎亲手交的口供,通篇就说水匪是沿江惯匪,临时见布船起了劫掠心思,嘴硬得很,审了半天,也没供出半个字的幕后之人,更没提跟哪路势力有牵扯。”
周怀安扫完口供,将纸随手搁在案上,指尖摩挲着纸边的褶皱:“你去探口风,他就没说别的?比如水匪手里的家伙什?”
这话正戳中孙胖子藏着的话,他连忙补道:“小的特意问了!说就二十来号人能毫发无损的拿四船水匪,莫不是水匪兵器不济?林小郎只打哈哈,说水匪的刀枪全是锈破烂铁,连劈柴都费劲,全靠弟兄们敢冲敢拼才拿下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添了句:“大人,小的瞧着,他这是明显藏着掖着,撒谎呢!就算水匪再菜,也不可能连点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他就是不想提水匪的真实底细。”
周怀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瞬即逝。他岂会看不出来?林驰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水匪是张老爷派去的,手里还带着他私下倒卖的卫所制式军械,林驰怎会瞧不出来?只是偏要拿“破烂兵器”搪塞,摆明了是留了后手,但暂时却又判断不出林驰到底想要干么。
但他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孙胖子见他不语,连忙凑上前,堆起满脸谀笑,话锋一转开始邀功恭喜:“不过大人,不管怎么说,这次林驰剿匪立了大功,也是全赖大人您执掌千户所,运筹帷幄调度有方!有您在,底下的人才能安心剿匪,立此功劳!小的跟在大人后面也立了些微末之功。”
周怀安抬眼扫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倒会说话。全赖本座,那是指挥使大人指挥得到,千户上下一心,左百户那里才有林小郎能剿匪功成。你方才说,你也有功,倒说说,你的微末之功在哪啊?”。毕竟林驰剿匪成功,下面百户立功,作为千户的周怀安也有指挥运筹之功,这在明末也是普遍现场,再被孙胖子这一顿马屁,周怀安的心情也明显好了起来。
孙胖子要的就是这句话,又见千户高兴,立刻腆着肚子笑道:“大人明鉴!小的这寸功,就是先前林驰来军需房采买军械,小的挑着精工的货给了他,八杆鸟铳先开路,后来又添了十杆铳、二十把腰刀,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他手下弟兄拿着这些家伙什,才敢跟水匪硬拼,这才有了剿匪之功。再者,这两笔买卖,军需房也进了百十来两银子,小的按规矩,回头就把您的那份送过去,也算是给千户所创收了不是?”
他说得眉飞色舞,只当自己讨了周怀安的喜,全然没注意到周怀安的指尖叩击扶手的速度,慢了几分。
左百户所穷得叮当响,林驰接手时连军户的饭都快管不起,如今竟能接连买得起两回精工军械,出手还这般阔绰?这笔银子的来路,本就透着古怪。
但周怀安依旧喜怒不形于色,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如同日常查事:“哦?倒是办了件实事。近来府卫那边要来核查军需账目,刚好趁此机会清一清。你去把近三个月军需房的军械采买册、各百户所的申领账,还有卫所的缴税纳粮册,全搬来给我过目,莫要出了纰漏。”
这话合情合理,全是千户查核府中账目的常规操作,孙胖子半点没起疑,只当是周怀安借着剿匪之功,要核对军需业绩,连忙躬身应道:“哎!小的这就去,片刻就把账册搬来,绝不敢漏一页!”
说着,一溜烟跑出了暖阁,脚步都带着轻快,心里还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周怀安查完账,定能赏他几两银子,全然不知自己这番话,早已让周怀安对林驰的疑心,重了数倍。
暖阁的门被轻轻带上,殿内只剩周怀安一人,那丝浅淡的笑意瞬间从他脸上褪去,眼底只剩冷沉的疑云。他重新拿起那份口供,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捏破。
孙胖子试探林驰,但林驰滴水不漏,定是藏私,是握了把柄;能拿出百十来两买军械,还补缴了税银,林驰他一个16岁,乳臭未干的小子,哪来的钱买武器装备的?此事透着古怪,莫非……周千户心里顿时满是疑惑。
不多时,孙胖子便抱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喘着气进来,规规矩矩放在案上,躬身道:“大人,账册全在这了,您过目。”
“你先下去吧,盯着点外面的动静,没我的话,不必进来。”周怀安挥了挥手,目光已落在账册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是,大人!”孙胖子应声退下,贴心地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周怀安翻开标着“军械采买”的账册,指尖快速划过页面,精准找到林驰的两笔采购记录——八杆鸟铳五十六两,十杆鸟铳二十把腰刀九十八两,合计一百五十四两,字迹清晰,数额明了。他又翻到缴税纳粮册,林驰补缴的九十两税银、一百五十石屯粮的记录赫然在目,折算下来又是三十余两。
两百八十多两的开销,实打实摆在纸上,而这笔钱的来路,再结合近期林驰的采购时间,唯一的可能,就是老盐塘的劫案,自己丢失的那批银子。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周千户几乎要不怒反笑了,林驰不仅劫了他的私银,还拿着他的赃银买军械、扩实力,甚至极有可能还捏着他私卖制式军械,却偏偏按兵不动,装疯卖傻!这林小郎到底要干什么?!
周怀安合上册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的戾气翻涌,却依旧压着性子——他是官场老油条,岂会不知轻举妄动的后果?林驰刚立剿匪大功,府卫那边都有记录,贸然动手,只会落人口实;更何况,他至今摸不清林驰的底细,不知道林驰到底握了多少把柄,又藏了多少实力。
片刻后,周怀安扬声唤道:“传师爷来。”
师爷很快入内,见周怀安面色沉郁,便知有事,垂手立在一旁。周怀安将口供和账册推到他面前,沉声道:“你看看,特别是器械采买的账册和水匪的状供。”周千户指了指桌上账册和印有水匪指印的口供。
师爷快速翻完,脸色也凝重起来,低声道:“大人,这林小郎不简单,藏得太深了,老盐塘的私银十有八九就是他劫的,此子又剿匪成功,在松江府码头杀人立威,却又没有去找张老爷的麻烦,此子心机深沉,不客轻视,应及早谋划。”
“本座岂会不知?”周怀安冷冷道,“只是如今动他,不明智。他刚立大功,民心所向,府卫那边也盯着,咱们手里又没有实据,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大人明见。”师爷捻着胡须沉吟道,“如今之计,宜静不宜动。咱们先装傻,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一方面派心腹密切监视林驰的一举一动——他的工坊、屯田、手下的兵力,还有与外界的往来,半点都不能漏;另一方面,也探探他的底,看看他手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又打算怎么用。”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张老爷那边,得先派人去回个话,就说我们已经稳住林驰了,不管怎么说林驰上交的口供并无张老爷的把柄,让张老爷先承咋们一个情也无坏处。同时也让他多盯着林驰的布运商路,两人本就有过节,我估计张老爷吃了这么一个亏,后续未必就会放过林驰,咱们坐收渔利便是。同时,林驰劫银之事还需调查,其交银的均是散碎银子,想来若真是林驰劫得,必有能工巧匠帮其把银子给融了,这条线也可以查,或能追回一些损失,但此事不可明查,可让几个百户私下问问治下军户工匠,或有疑点。”
周怀安眼底的冷光稍缓,缓缓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传信给张老爷。另外,让底下的人盯紧林驰。核查银两之事就由你去办吧”
“是,大人。”师爷应声退下。
暖阁内,檀香依旧,却压不住殿内的暗流。周怀安望着窗外崇明卫的方向,拳头缓缓攥紧。林驰这只藏在暗处的小狐狸,既然敢伸手碰他的东西,那他便要好好看看,这只狐狸,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而左百户所的操练场上,林驰正站在队伍前,看着火铳手们整齐的举铳、瞄准、射击,枪声阵阵,震彻长空。他抬手拂去肩头的尘土,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孙胖子去千户府复命,周怀安必定起疑,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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